风把灰土卷过碾盘，没有人主动站到圈子正中。王大力最后一个到场，眼圈乌青，衣摆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他自己像是毫无察觉。他看见赵铁柱坐在石阶上，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褂子，先开口问了一句：“赵铁柱？你怎么满身血？”

赵铁柱抬眼看他。那目光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王大力脸上。

梁小海替铁匠问了：“你昨晚去哪儿了？”

“睡觉啊。”王大力答得飞快，“我睡到半夜被一阵脚步声吵醒，出门看了一眼，啥也没有，又回去睡了。”

“胡说。”赵铁柱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你扑在我身上捅了我一刀。我看清了你的脸，就是你。”

王大力的脸腾地涨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你放屁！我没捅你！你别他妈血口喷人！我昨晚根本就没——”

最后一个字卡在他喉咙里。

但所有人都听清了那个没被说出来的词。

没人问他“杀”没“杀”，没人提过这个字。赵铁柱说的是“捅”，是“扑”，可王大力嘴里溜出来的半句话，分明是“我昨晚根本就没杀人”。

他自己也愣住了，像被这个从嘴里蹦出来的词吓到了。

梁小海的耳朵几乎是同一瞬间捕捉到声纹的变化。王大力说“我没捅你”的时候，声音明显上飘，带着心虚的抖动。可那句“我根本就没杀人”，却平滑得像冬天的冰面——没有迟疑，没有起伏，没有撒谎时该有的粗糙纹理。

那是真话。

在王大力脑子里，那是真的。

他忘了。

梁小海猛地扭头去看李旺。李旺站在角落，缩着肩膀，一脸茫然地回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投票没有悬念。

王大力被两个NPC架住时才开始拼命挣动，嗓子里爆出嘶哑的吼声：“你们凭什么票我？凭什么！不是我！我昨晚没杀人！我他妈昨晚没杀人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直到被拖出打谷场，那声音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回荡。梁小海站在老槐树下，指甲掐进掌心。

系统机械音响起：“狼人阵营已全部淘汰，好人阵营获胜。副本即将关闭，开始结算。”

赵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气，朝梁小海点了点头。林婉蹲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才低头弯了弯嘴角。

结算面板在眼前展开。

梁小海看见自己的名字下方多出一行小字：“被动技能——音纹感知：可分辨目标声音中细微的谎言纹路。声带的抖动、气息的节奏，在某些人撒谎时，会留下比指纹更好的证据。”

旁边，李旺的结算面板上浮着一行暗金色小字：“遗忘光环（初级）：指定单人，抹去目标三秒内的行动意图。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三秒。

梁小海盯着那行字。王大力在李旺面前站了很久，但真正被抹去的，也许只有三秒。三秒之内，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举刀，忘了自己是谁。然后那三秒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把整个夜晚都晕成了一场模糊的梦。

村庄开始碎裂。屋墙、碾盘、老槐树一层层剥落成白灰色的碎片，像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旧照片。梁小海回头，看见老冯头站在半截土墙后面，嘴唇一张一合，还在哼着什么。卖布老汉坐在早已模糊的碾盘上，嘴角咧开，露出牙齿，远远地朝他摆手。他听不清老冯头的调子，白光已经把一切声音吞掉了。

然后，白光铺满视野。

李旺站在他身旁，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赢了？”

“赢了。”梁小海说。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旺的肩膀。少年单薄得硌手，人还愣着，像没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李旺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梁小海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现在能信了吧，”梁小海说，“你身上那玩意儿，不是毛病。”

李旺张了张嘴，没说话。

白光漫到他们脚底。梁小海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你的名字没人记得住。做过的事，我先替你记着。”

李旺的肩轻轻颤了一下。

白光将他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