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陛下之面,青而紫,紫而灰,两颧浮肿,眼睑微阖而瞳仁半陷,此乃气滞血瘀之相。然血迹一处,更须细辨——额角青斑,左淡而右深,若系外物碰撞所致,则深浅当互易。陛下左颊沉暗,右颊略浮,两处色差两分有余,此不可不察也……”
他的语速开始有意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尾音拖长,像播音员在深夜电台念一篇枯燥无味的科普稿。他一边说,一边绕着尸床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划,神情肃穆得像在主持一场大型知识节目。
“——又观陛下舌象,舌质淡而苔白腻,腻而厚,厚而垢,此为湿浊内蕴之象。凡湿浊内蕴者,多伴中焦气滞;中焦气滞,则脾阳不运;脾阳不运,则水湿停聚;水湿停聚,则……”
殿角有人打了个哈欠,慌慌张张捂住了嘴。
顾影拧起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想开口打断。但梁小海的声音像一根扯不断的棉线,无缝无隙地接过来,压根不给她插话的缝隙。
他讲的还是那套医疗废话,翻来覆去地用官话术语包装“我看不明白”这件事,却说得比任何证词都有条理。关键是——他语速实在太慢了。慢得像一只蜗牛拖着一根沾满泥巴的绳子,在空旷的大殿里爬行,黏稠、漫长,让人眼皮发沉。
殿里的侍卫开始频繁地眨眼睛。一名太监的颈脖逐渐耷拉下来,又猛地抬起,强撑住,唇边干瘪的褶皱里悬着一滴晶莹的口水。
“——综上所察,暴病而亡,其色不显。”梁小海忽然提高了半个音阶,殿里所有人的耳朵都跟着一激灵。他顿了顿,声音又落回去,降得比刚才更低,更轻,仿佛一根羽毛在空中悬浮,慢慢悠悠地换了口气,然后再开一个话头。
“然则,若以中毒论之,另有一说。剧毒入喉,其血必凝,凝而聚,聚而青。青者,或见于唇舌,或见于指甲,或见于——”
他的视线缓缓地扫过殿中所有人的脸。
“——砒……霜……”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又慢又长,像冰面下一道细微的裂纹,在寂静中蔓延开去。
殿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猛地一抖。动作不大,像被冷风蛰了一下,肩膀剧烈地缩起来又迅速松开,但在这个过程中,他袖口里什么东西碰在柱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梁小海的目光没有追过去。他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话锋一转,轻飘飘地接回原来的句子:“——或见于指甲之下。陛下指甲并无青斑,故砒霜一说,不足为凭。然则毒之一字,品类甚多,验毒之法,亦各有别。”
他停住脚步,终于转向顾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娘娘,奴才看完了。”
顾影看着他,指节在扶手上慢慢攥紧。整个殿里静得像水底。几个太监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那阵昏昏欲睡的潮水被“砒霜”两个字猛地震裂,现在都在偷偷调整表情。
她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玩味,像是重新认识了他这个人。
“看完了?”她说,“本宫让你验尸,你倒好,把这殿里每个人看得比尸体还仔细。”
梁小海心里一跳。这女人不好糊弄。但他脸上没有破绽:“娘娘说笑了。奴才初入宫闱,规矩不熟,只觉殿里各位伺候娘娘辛苦,多看了两眼。”
顾影没有搭腔,而是转头朝殿门外扬声说了一句:“人还押在外面?”
门外的侍卫应声进来,两个人架着中间一道瘦小的人影。那人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布条勒进手腕,脸颊上一块青紫肿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他被人推进殿里时踉跄了两步,但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烛火与暗影,落在梁小海身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梁小海读懂了那个口型——“快查。”
又是那句“快查”。
李旺的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但身后的侍卫重重一压,把他按跪在地上。他跪在冷硬的殿砖上,背脊微弯,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梁小海。
顾影缓步走到李旺旁边,淡淡地说:“梁太监,你旁边这位李公公,今夜被人撞见从偏殿后门溜出来,怀里还揣着半包黄纸,纸上沾着药渣。”她弯下腰,从李旺袖口里抽出一只叠得歪歪扭扭的黄纸包,举到烛光下,“巧不巧,和你的药碗,是同一道药方。”
她转身看着梁小海,笑容温和,声音却凉得透骨:“你说,这是巧合吗?”
梁小海看着那包药渣,又看了看李旺脸上的淤青。他几乎是本能地、以播音员在导播倒数“三、二、一”时深吸一口气、喉咙绷紧的方式,压住了从心底升上来的那一团火。
他慢慢呼出那口气,把那包黄纸和顾影的表情一起收进眼底。手机还贴在他胸口,带着体温,沉甸甸的,像一颗还没引爆的哑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