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海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手机,冰凉的金属边缘贴上指腹,那一下让他强行把呼吸稳住了。但顾影没给他更多准备时间。她转身朝殿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吩咐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来人,李旺私藏药渣,蓄意嫁祸,杖二十,拖出去打。”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李旺刚被按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手腕上勒着的布条蹭过伤口,他闷哼一声,却硬生生把声音咽回去,只是拼命扭过头盯住梁小海,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梁小海读出了那个口型——快去。
不对。他几乎想摇头。上一句“快查”,这一句“快去”。李旺不是让他去查什么,是让他走。别管自己。
李旺已经快被拖到门槛了。布鞋在砖地上蹭出两道灰白的土痕,他瘦小的身子被两个侍卫拽得踉跄,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不知谁的膝盖抵在他脊背上,把他按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梁小海开口了:“娘娘。”
顾影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住。侍卫们歇了动作,李旺跪伏在门槛边,肩胛骨急促起伏,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鸟。
顾影偏过头,带着笑看他:“想好了?”
“娘娘说那碗药是证据。”梁小海看了一眼宫女手中那只粗陶碗,喉结没控制住地滚了一下,“奴才想再验一验。”
“验?”
“奴才是验尸的人,药也是尸体的一部分。”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在舌尖上过了秤,“娘娘既然认定了这碗药有鬼,那奴才替娘娘尝一口,不就知道有没有毒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顾影眯起眼,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变得有趣的器物。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笑,使了个眼色,宫女便端着那只粗陶碗走到梁小海面前。
碗里的药汤早就凉透了,灰白的泡沫浮在表面,底下沉着泥土、碎草叶、一团黏糊糊分不出原形的烂物。一股混着腥气和腐甜的味道扑上来,像有人把一块湿泥塞进了他的鼻腔。梁小海胃猛地一缩,但他没别开脸,只是蹲下来,跟那只碗平齐。
他没急着喝。先看,像验尸那样看。
碗沿豁了一道口子,陶面粗糙,碗底积着厚厚一层浑浊的沉渣。汤面上那些灰白泡沫间,他看见碎草叶和烂布一样的东西之间,有一个反光的角。
那角太小了,烛火一晃就藏进泡沫里,但它是脆的,有棱角的,反着一道坚硬的光,像是锡箔纸折了一角的边。
他的心跳稳下来了。
“娘娘,”他仰起头,声音很平,“奴才喝了这碗东西,李公公能站起来走出这座殿吗?”
顾影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活着,他自然站着。”
梁小海点了点头。他闭眼,把嘴唇贴上那只粗陶碗的碗沿,冰凉、粗砺、还带着一股不知道多少人手汗蹭过的黏意。他告诉自己别想,张口,仰头,把一口药汤含进嘴里。
恶心瞬间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嗓子。泥土的颗粒刮过舌根,碎草叶缠在牙缝间,那团烂布一样的东西擦过上颚,带出一股又黏又腥的甜味,几乎把他的食道拧成了麻绳。他本能地想把一切都喷出去——但牙尖紧咬,舌头在浊液中飞速扫过,像在淤泥里翻找一根针。
土块。烂叶。一根粗粝的硬东西。然后,一颗又薄又脆、边缘带韧性的片状物,卡在了他右槽牙的牙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