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住了。
梁小海把碗放下,没有咽。那口浊液顺着嘴角溢出来,滴在殿砖上,溅起一小摊灰白的泥水。他顾不上擦,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把那个卡在牙间的硬片夹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举到烛光下。
那是被药液泡得发皱的一小块塑料包装残片。边角已经软了,但中间一行字迹依旧清晰,印刷体的数字整整齐齐,是流水线机器压出来的那种规整,跟草叶泥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盯着那行字认了两遍,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播音主持考试时那种字正腔圆的从容,像一刀切进黄油里:
“娘娘,秦始皇的毒药,印着中文生产日期——2024年3月15日。”
他顿了顿,让那行字在烛光下又转了一个角度。
“保质期还没过呢。”
殿内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
那个一直缩在殿角的圆脸太监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雕花殿柱,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的烫伤疤在烛光下泛起一片惨白,嘴唇发抖,像在寒风里站了很久的人。他死盯着梁小海手里那片塑料,眼神不像是看见了什么证据——更像是看见了鬼。
他身旁的宫女失手撒了灯盏,烛油泼在砖地上,没人去管。殿里的侍卫们不由自主地交换目光,有人攥紧了手中的戟杆,有人悄悄向顾影的方向挪了半步。那半步不是靠近,是恐惧。
顾影的脸色青了。那种青从她眼底漫到颧骨,又从颧骨泛成一层灰白,像是一张精美的人皮面具底下忽然失去了血色。她盯着那片塑料残片,嘴唇绷成一条直直的线,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
“这碗药不是毒药。”梁小海站起来,把那片残片握在掌心,“或者说不只是毒药。娘娘是想让奴才喝了它,证明皇帝被毒杀,李旺私藏药渣,是凶手。可这碗东西里泡着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生产日期,它要么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要么是这座秦宫里的东西,从来就不是秦朝的。”
他压低了声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顾影一个人听:“奴才在偏殿药箱底下见过白色药片、注射器、无标签的液瓶。现在又多了这么一片塑料。娘娘,这间宫里头,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凭空长出来的?”
顾影没有回答。她站在晃动烛火里,拳头攥紧又松开,那根根分明的指关节透着白。她的目光从残片上面挪开,扫过殿内那些同样僵住的NPC,再落回来时,眼神里多了一层梁小海没见过的亮光——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碎裂之后的一种重新审视。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危险,却克制住了所有动作。
“梁小海,”她喊的是他的名字,“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李旺还跪在门槛边,被侍卫按着,仰着头看着这边。他瞪圆的眼睛里映着烛光,脸上的青紫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他嘴唇动了动,这次没有口型,只有一道气声,梁小海却清清楚楚听见了。
“没事吧?”
梁小海冲他眨了一下眼,然后望向顾影。她还没退场,但这殿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些NPC的注意力不再稳当地粘在她身上,而像裂纹里的水一样,一点点渗向他掌心那枚残片。
梁小海把那枚塑料残片贴住胸口,跟手机放在一起。它还是凉的,硌着心口,像一把还没完全拔出来的钥匙。他知道自己还差一些东西——还差一截龙袍下的布,一块腰牌背面的字,一个让整座秦宫彻底失真的证据。但他已经找到裂缝了。所有裂缝都是从一个点开始,然后越扩越大。
顾影看着他,忽然开口:“本宫倒是想看看,你还能从这殿里翻出什么来。”
她说这话时的笑容已经不再稳当,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摆的烛火,还没灭,但已经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