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咬灯芯的细响。
梁小海没有接顾影那句话。残片被他握在手心,指腹反复摩挲过那排凹凸的生产日期。他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龙床上那具始终没被挪动的尸体上。
“翻东西,总得知道从哪儿翻起。”
他往龙床方向走了两步,不快,但方向明确。顾影没拦,只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梁小海在龙床边站定,盯着那身龙袍的领口。他第一天进这间寝殿就觉得不对——龙袍的领子立得太高,护住了大半截脖子,戏服里常见,可领口边缘的针脚太糙,外层金线与里衬布料的颜色过渡生硬,像临时赶工缝上去的。
他探手,指尖刚触到那层织金缎,侍卫的矛杆横过来抵在他喉前,寒气贴皮,停在离肉三分的位置。
“本宫方才说了让你翻,”顾影的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可没让你碰。”
梁小海没跟她较劲,顺着矛杆的角度侧了侧身,从侧面探过头去。烛火恰好在这时晃了一下,光从领口那道缝隙里照进去。他看清了:龙袍里衬下方压着一截灰白色布料,带细密条纹,边缘露出洗过多次微微起毛的折痕,上面缀着一枚褪色的小金属扣。
那是校服。
梁小海盯着那截衣领,喉结滚了一下,慢慢直起身。他没回头,声音在殿里落得很清楚:“娘娘,您这个皇帝的龙袍里头,裹着一件校服。”
殿内响起一阵轻而杂的骚动,尖锐但压得极低,像有无数只脚同时在地上蹭了一下。梁小海偏过头,目光扫过殿内那些NPC的脸——有人后退,有人低头,有人死死盯着自己袖口的接缝,仿佛那里藏着一根刺。
“一个穿校服的人,被人套上龙袍、抬上龙床、灌下一碗毒药。”他把那枚残片攥得更紧,指缝间几乎渗出印痕来,“这不是秦始皇暴毙,这是搭好了一台景,让同一个人死上不知道多少遍。”
顾影站在台阶上,没说话。她看着他,大概两三秒的沉默,极短,但梁小海从那段沉默里读到了答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宫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秦朝的。
他趁这片刻空隙,忽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殿角。圆脸烫疤太监愣在原地,直到他动手抽出对方腰间那块铜牌才反应过来,喉咙里发出半声短促的嘶响。梁小海已经把铜牌翻到背面举到烛光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殿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剧本杀演员证。姓名,周大亮。编号,NPC-0457。您是演员,不是太监。”
铜牌背面那行字是刻上去的,笔画有点歪,边缘沾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油彩。梁小海翻动它的时候,油彩蹭到他虎口上,留下一点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迹。他忽然觉得手里这块牌子沉得不像话。
殿里那层绷紧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被踩碎了,NPC们的低语声从各个方向漫出来:“我的腰牌上也有……”“这什么意思?演员证?”“我们是演员?那皇帝呢——”“别看我,我接角色的时候说的是扮演禁军……”“我袍子底下怎么穿着校服……”
那个宫女低头摸到自己袖口,灰色条纹布从戏装底下露出一截,她的手指停在那一截布料上,像触碰什么不该存在的记忆。圆脸的周大亮站在柱子阴影里,没有看任何人,肩膀开始抖,不剧烈,像一根拉得太久、终于开始松动的弦。
一个领头的侍卫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矛杆直指梁小海:“满嘴胡言——”
“你杀不了我。”梁小海没躲,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看看你手里那杆矛,还推得动吗?”
侍卫的矛尖在离他胸口三寸处停住了。他再使劲,手臂绷得发抖,那道矛尖却像镶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侍卫咬着牙,额角青筋迸起,整个人像跟那根矛杆较上了劲,就是没法往前送一分。他脸上没有杀意的凶悍,反而渐渐涌出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困惑,混着恐惧。
梁小海把铜牌从烛光下收回来,放低声音:“你们的戏本里,从来没让‘围观者’动手杀过人,对吧。你们接过戏的时候,只被允许做一个动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