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矛杆仍悬在他身前。侍卫盯着自己的手，眼神开始涣散，像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件被规则默许之外的事。殿内其他NPC也跟被那根无形的线钉住了一样，许多人抬着脚，却迈不出下一步。

“梁小海。”顾影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虚张声势的威压，更像某种被人踩到尾巴之后仍然尽力维持从容的紧绷，“你以为你看穿了什么，你以为把演员证翻出来，这部戏就结束了？你连谁在写剧本都不知道。”

“我没说要知道谁在写剧本。”梁小海回头看她，将那枚腰牌放进口袋，“我只知道，剧本上写的死因，不是真正的死因。”

李旺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那几个侍卫的目光全被梁小海和顾影的对峙吸走，钳着他肩膀的手松了一线。李旺没有跑，他从那两双手掌缝隙间滑出来，没发出多少声音，穿过几列呆立的NPC，走到梁小海身侧才停住。他喘了口气，嘴角那道裂痂在烛光下透出暗红，脸还有点肿，但他站稳了，伸手扯了扯梁小海的袖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贴着耳朵：

“这个局，是在给某个人翻案。”

梁小海转头看他。李旺的眼睛很亮，不像平时那样总带着一层躲闪。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角，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点气声：“不是皇帝死了，是一个学生死了。有人把这个副本搭成这样，不是为了让人相信‘皇帝被毒杀’，是为了让人查出——那个学生到底怎么死的。”

“谁搭的？”

“不知道是谁搭的，”李旺的目光落向那个圆脸太监，“但那个周大亮，他手背上有旧伤疤，指节外翻，像是被人用门夹过，又像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他演的是‘旁观者’，可他的恐惧，比谁都真。”

梁小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周大亮仍站在柱子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骨架的壳。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太轻，梁小海只捕捉到两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更像一个名字，姓王，后面跟着一个被泪水泡烂的尾音。

“他是当年的施暴者之一。”李旺低声说，“但他现在站的位置，是围观席。”

梁小海喉咙发干，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块被体温焐热的塑料残片，又抬眼望向龙床上那具尸体——龙袍领口下的校服领口，那枚褪色的小金属扣在晃动的烛火里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顾影正盯着他。她袖口里露出半角符纸一样的边缘，指腹按在上面，始终没有抽出来。她身后那几名卫兵已经退后了半步，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棋子。她看了梁小海很久，最后只说了句：

“你还没有准备好承受这个副本真正的代价。”

她把那半角符纸重新塞回袖中，后退一步，隐入烛火照不到的暗影里。殿外那口铜钟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厚重，像从头顶正上方砸落。钟声在这座假宫殿的梁柱间来回撞击，震得那些NPC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朝龙床方向看去。

第九声响过，周大亮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龙床边，伸手攥住那截露在外面的灰色校服领口。他的手指发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抓住一个沉入水底很久的人，终于够到了那只手。

他嘴唇翕动着，没有喊，只说出一个名字：“王浩。”

第十声铜钟落下的瞬间，殿内烛火齐刷刷压暗，又猛地蹿高。梁小海看见周大亮跪倒在龙床前，额头抵着那枚褪色的金属纽扣，肩膀剧烈起伏。殿里其他的NPC像断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垂下头，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有人颤抖着解开自己戏服的领扣，露出下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梁小海把那枚腰牌翻过来，指腹划过“NPC-0457”这几个字。编号的排序方式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0457，第457个被编进这场戏的人。

他攥紧腰牌，望着殿门外那片黑洞洞的夜色。铜钟的余音还在梁柱间残余着，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绕在耳蜗深处。他想，这间宫里头一定还有一个地方，藏着那个叫王浩的学生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周大亮的嘴在翕动，顾影的手按着一张符纸，而所有NPC的校服底下，都裹着同一个没被讲完的故事。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跟那枚塑料残片和手机放在一起，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问出来，像问给整座宫殿听，又像只说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王浩的剧本，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