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亮没有回答。
梁小海站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影边,手里攥着那枚腰牌,等了好几息,殿里只剩铜钟的余音在梁柱间来回磨,像一块擦不掉的锈迹。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但那些NPC都低垂着脑袋,像被风压过的草,伏下去就再没有力气直起来。
直到殿角传来一声细响。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梁小海猛地转头。顾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指间捏着那半截符纸,贴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符纸的边角在烛火里卷了起来,她却没有松手,只是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真不该念出那个名字。”她说。
梁小海往后退了半步,把腰牌藏进袖口:“王浩已经死了。念他的名字,会把他叫回来吗?”
“不会。”顾影走到最近的NPC身边,伸手搭在那人肩上,动作轻得像安慰,“但他活着的时候,总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不是?”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那个NPC猛地震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吓人。梁小海看见她指尖极轻微地在NPC的肩膀上摩挲着,一股无形的、像热浪一样的东西从她周围散开,在殿里无声地涌动。
“你告诉这些人,皇帝是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顾影转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告诉他们,这座皇宫是假的,龙床上的尸体也不是皇帝。你觉得你在帮他们,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翻出那件校服的时候,为什么一眼就认出那是校服?”
“你认得那件校服。”她松开那个NPC,又搭上另一个人的肩,声音像浸了蜜,“你认得它的款式,你认得它的颜色,你甚至知道它被藏在哪里。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这么熟?”
有NPC低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声音从低低的耳语变成了嘈杂的质问,像水被火烧开时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再也压不住。
“他是玩家……玩家都不可信……”
“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帮王浩,还是在拿王浩编故事?”
梁小海额角突突直跳。他要开口,却发现每说一个字都被更多声音堵回来,那些NPC的愤怒比他预想中更凶、更急,像积了太久的水,全朝他一个人倾泻而来。
“都闭嘴!听我说!”他吼了一声。
殿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顾影“噗嗤”笑了出来。
她这一声笑像一根针,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挑破了。她后退半步,顺着人群的边沿退到光亮之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看见没有,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急着让人闭嘴。”
话音刚落,殿门方向突然涌进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我有话要说!”一个尖脆的女声从门口人群的缝隙里挤进来。梁小海转头看去,见一个穿着青色宫女裙的年轻女人手里举着一支细长的眉笔,像举着利刃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殿中央。
是吴小倩。
她扫了一眼全场,然后站定在梁小海面前,侧过身,抬起手,用笔尖直直指着他:“各位!我刚才在东殿门口抓住了一个值夜的卫兵,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皇帝暴毙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梁小海曾经一个人去过龙床。”
梁小海瞳孔一缩:“胡说!我从来没——”
“你是没去过龙床,但你去过偏殿!”吴小倩拔高声音,“你从偏殿的药箱底里翻出过东西,对不对?你翻出了药片、针管、液瓶——然后你把那些东西藏起来,谁都没告诉。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吗?你说‘这些就是证据’。可是证据呢?你从头到尾拿出来的,只有一件校服和一块从别人身上抢来的腰牌!”
殿里爆出一阵倒抽气的声音。
“……他抢了周大亮的腰牌?”
“他刚才不是说那腰牌是周大亮给他的吗?”
“他撒谎!”
吴小倩转过身,面对那些NPC,声音变得沉痛而慷慨,像在宣读一份迟来的报道:“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我不认识王浩。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真想让别人被冤枉,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自己打扮成那个最接近真相的人。”
梁小海浑身冰凉。他终于看清了吴小倩的底牌——她那支眉笔只是掩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训练,字字踩在NPC情绪的断裂口上。记者技能把一句谎言编织成完整故事的能力,此刻全砸在了他身上。
周大亮重新抬起头,脸上那层悲恸已经被另一种极端的神情替换。他盯着梁小海,喃喃道:“你……你在说谎……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在骗我们?”
“我没有!”
“你闭嘴!”周大亮嘶吼一声,竟往前冲了一步。
人群像被这个动作点燃一样,一齐涌上来。梁小海被一只粗糙的手推住了肩膀,后背撞到柱子上的烛台。他弯腰躲过另一只手,却被人群挤出半步,鞋子踩着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来不及解释,也解释不出来。
“在这儿!把他按住!”
“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