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深圳,罗湖区深南东路,地王大厦。
陆泽站在五十八楼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街道上的汽车像甲虫一样缓慢爬行,行人小得像蚂蚁,整座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模糊的山际线。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依然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这是他第二次穿这套衣服出席正式场合,上一次是IDG的创业者论坛。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明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周明远冲陆泽点了点头,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IDG的法务总监,陈锐。今天他来负责签约的具体事宜。”
“陆总,久仰。”陈锐伸出手,和陆泽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有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是个经常写字的人。
三个人在会议桌旁坐下。陈锐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陆泽面前。文件大概有二十多页,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宋体字——“闪梭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增资扩股协议”。
“陆总,这是最终的协议文本。条款和我们之前沟通的一致——IDG以两百万美元认购闪梭科技百分之二十的新增股份。资金分两笔到位,第一笔一百万在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到账,第二笔一百万在工商变更完成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到账。公司的估值和董事会结构都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来。”
陆泽拿起协议,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掂了掂重量。二十多页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缩过的砖头。他翻开第一页,从第一条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读。他不是法律专业人士,但他在决定接受投资之前,花了一周的时间恶补了股权投资的基本知识,还专门找了一位做律师的朋友帮他审阅了协议的初稿。他看不懂的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条款,那位朋友已经帮他逐条解释过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冷气从天花板上的格栅里吹下来,在房间里形成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陈锐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陆泽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协议,把它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说了一句:“没问题。”
陈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拧开笔帽,递给陆泽:“陆总,请在最后一页的签字处签名,每一页的页脚也需要 initials。”
陆泽接过笔,在手里握了一下。笔杆是黑色的树脂材质,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笔尖是18K金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他把笔尖抵在纸面上,在第一处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泽。他的字迹算不上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刻进纸里一样。
他一共签了二十二处名字,每一页的页脚都写上了自己的姓名缩写——LZ。签完之后,他把笔还给陈锐,然后把协议推到周明远面前。周明远接过笔,也在同样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比陆泽流畅得多,龙飞凤舞的一串英文字母,几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签完字,周明远站起来,伸出手:“陆总,合作愉快。”
陆泽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摇了摇。这一刻,没有闪光灯,没有掌声,没有香槟,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和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呼呼声。但陆泽知道,从这一刻起,闪梭科技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公司了。
陈锐把两份协议各复印了一份,将原件装进公文包里,复印件留给陆泽。然后他和周明远一起离开了会议室,留下陆泽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陆泽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一种想要闭上眼睛睡一觉的冲动。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到签完字,总共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但为了这一个小时,他准备了将近两年。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虎发了一条短信:“签完了。”
几秒钟后,林小虎回了一条:“牛逼!晚上庆祝?”
“好。老地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斑斓的线条在白色的画布上纠缠交错,像是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按钮,等待电梯的到来。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看到陆泽,礼貌地点了点头,陆泽也点了点头,然后走进电梯,站到她旁边。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五十八跳到五十七,从五十七跳到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