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入职的第一天,深圳下了一场小雨。
他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就到了办公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进门之后只是用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就把包放在了那张空着的办公桌上。
那是靠窗的一张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块灰色的鼠标垫,旁边放着一台崭新的台式电脑——联想启天M6000,奔腾4处理器,256兆内存,40G硬盘,17寸CRT显示器,是陆泽前一天专门去赛格电脑城配的。赵明远把电脑开机,等Windows 2000的启动画面消失之后,他开始往电脑里安装自己带来的软件——Keil C51、Protel DXP、一个叫WinHex的十六进制编辑器,还有一个他自己写的、用来计算滤波器参数的Excel表格。
陆泽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这是HD-1一代目的全套技术资料——原理图、PCB layout、BOM表、固件源代码,都在这里面。你先花两天时间看完,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赵明远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然后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天,赵明远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办公桌。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中午和晚上都是在楼下的小吃店里解决的——一碗兰州拉面,或者一份蛋炒饭,再加一瓶康师傅冰红茶。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聊天,除了上厕所和接水之外,几乎一直坐在电脑前面,要么在看资料,要么在画电路图,要么在写代码。
陆泽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他工作。他发现赵明远有一个习惯——当他遇到难题的时候,会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两侧,闭上眼睛,保持那个姿势大约十秒钟,然后睁开眼睛,重新开始打字或者画图。这个动作重复的频率很高,平均每半小时就会出现一次,像是一种自我调节的机制,用来重置大脑的状态。
第三天上午,赵明远拿着那本蓝色笔记本,走到陆泽的办公桌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说:“我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一代目的设计有很多妥协的地方。”赵明远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个电路模块,“比如电源管理部分,用的是线性稳压方案,效率太低,导致整机功耗偏高。如果换成DC-DC方案,效率可以提高至少二十个百分点,续航可以延长一个小时以上。”
他又翻到另一页:“再比如音频输出部分,用了两颗独立的运算放大器来做低通滤波,占用了不少PCB面积。如果用一颗集成的音频Codec,比如我之前提到的WM8731,可以把这部分电路的元件数量减少三分之二,同时还能提高音质。”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陆泽:“如果要设计二代目,我觉得应该从头开始重新画原理图,而不是在一代目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陆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赵明远:“从头开始?你知道这要多长时间吗?”
“我知道。但这样做出来的产品,才是真正能打的。”
陆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产品需求文档,推到赵明远面前:“这是我写的二代目需求文档。你先看一下,然后告诉我,从头开始做,需要多久。”
赵明远接过文档,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陆总,我能问一句——二代目的目标是什么?”
“超越iPod。”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翻开文档,开始阅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盖住整个城市。街道上的积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汽车驶过的时候会溅起一片水花,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短暂的水幕,然后迅速消散。
赵明远看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合上文档,说出了他的答案:“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能把工程样机做出来。”
“三个月?”陆泽皱了一下眉头,“太长了。我只能给你两个月。”
“两个月太紧了。主控芯片的选型、驱动移植、音频算法的调试、电源管理的优化——每一项都需要时间。两个月的话,风险太大了。”
“那就两个月零十天。”陆泽说,“春节前,我要看到能跑的工程样机。”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但我要两个条件。第一,我需要一个专门的测试环境——示波器、频谱分析仪、信号发生器,这些仪器必须到位。第二,我需要高桥配合我做固件开发,我一个人搞不定所有的底层驱动。”
“没问题。”陆泽站起来,走到高桥的工位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高桥,从今天开始,你和赵明远搭档做二代目的开发。硬件归他,软件归你,有问题吗?”
高桥摘下耳机,转过头看了赵明远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问题。”
赵明远也冲高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这种简单的眼神交流,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