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板验证通过之后,下一步就是开模。
这是整个产品开发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烧钱的一环。一套注塑模具的价格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取决于模具的复杂度、精度要求和钢材等级。对于闪梭这种初创公司来说,这笔投入几乎是押上了全部家当的一半。
陈总监推荐了一家东莞的模具厂,名字叫“东莞精诚模具有限公司”,位于长安镇乌沙社区,距离深圳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这家厂规模不大,大约六七十名员工,主要业务是为珠三角的中小电子产品公司做模具开发和注塑代工。陈总监和他们合作过好几次,对他们的评价是八个字——“价格公道,手艺过硬。”
陆泽决定亲自去看一趟。
一月八号,星期二,早上七点半,陆泽、赵明远和陈总监三个人挤在一辆银灰色的捷达车里,沿着广深高速一路向南,驶向东莞。开车的是一名锐意设计的司机,四十多岁的老广东,话不多,车开得很稳,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白沙烟,烟灰时不时地弹到车窗外,被风吹散在清晨的雾气里。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大约四十分钟,从长安出口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乡镇公路。路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民房,电线杆上挂满了各种广告牌——“专业模具制造”、“注塑加工一条龙”、“ CNC精密雕刻”——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招牌在晨光中交错闪烁,像是在争夺着过路司机的注意力。
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白色的招牌,上面印着蓝色的宋体字:“东莞精诚模具有限公司”。招牌的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了看来人,然后拉开了铁门的插销,把门推开了一半。捷达车缓缓驶入院内,停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厂房前面。
厂房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被岁月和灰尘染成了灰黄色。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压缩空气的嘶嘶声,像是一座正在运转中的工业交响乐团。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间里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袖口上沾着油污,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渍。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皮肤粗糙而黝黑,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而直接,带着一种长期和精密机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专注。
“陈总,好久不见。”他伸出手,和陈总监握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陆泽和赵明远,“这两位是?”
“这位是闪梭科技的陆总,这位是他们的硬件负责人赵工。”陈总监介绍道,“这次的项目就是他们的。”
“幸会幸会。”中年男人伸出手,和陆泽握了握,“我姓黄,黄建国,是这家厂的老板。咱们进去说吧。”
陆泽跟着黄建国走进了车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机油味、金属切削味和冷却液的化学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车间里摆放着十几台大大小小的加工设备——火花机、线切割机、CNC加工中心、磨床、铣床——每一台机器都在全速运转着,发出各自的噪音,汇集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白色的手套,在机器之间穿梭往来,有的在操作面板上输入参数,有的在搬运沉重的模具钢料,有的在用气枪吹掉工件上的切削碎屑,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金属粉末,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黄建国把他们带到车间角落的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大约十来平米,摆着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和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几幅模具的结构草图,线条凌乱而专业,旁边写着各种尺寸和公差数据。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屏幕上是UG NX的界面,显示着一套模具的三维模型。
“坐,坐。”黄建国拉开几把折叠椅,招呼大家坐下,然后从一个铁皮柜子里拿出几个一次性纸杯,倒上开水,放在桌上,“条件简陋,别介意。”
“黄厂长客气了。”陆泽接过纸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来的目的,陈总应该已经跟你沟通过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黄建国点了点头,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图纸,摊开来放在桌上。那是锐意设计输出的HD-2外壳二维工程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尺寸、公差和技术要求,纸张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起了,上面还留着几道铅笔画的标记线。
“图纸我看过了。”黄建国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这套外壳的设计很不错,线条简洁,曲面过渡自然,没有那种新手设计师常犯的过度设计毛病。看得出来,陈总的团队是用了心的。”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这套外壳的开模难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