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湿透的衣服也被人换掉了,换上了一身干爽的素色里衣。
她动了动手指,身体里传来一阵脱力后的酸软。但那股要命的剧痛,已经消失了。只是,在她的感知深处,还残留着一种微弱的,持续的钝痛。
像背景噪音一样,不影响她思考,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坐起身,看向帐篷的角落。
裴衍之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雕了一半的木头,却没有动刀。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帐篷里的油灯,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场剧烈的,共享的痛苦,像一场风暴,将他们之间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客气和疏离,冲刷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无法回避的共存关系。
苏凝烬觉得有些口渴,刚想下床,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墨影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一身能融入黑夜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悄无声息,而是站在门口,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态度的转变。
他走到苏凝烬的床前几步远,站定。然后,在苏凝烬平静的注视下,他单膝跪了下去,低下了头。
“王妃。”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但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属下墨影。奉主上之命,为此前影司对您的冒犯,正式向您道歉。”
他说完,就那么跪着,没有起身。
角落里,裴衍之握着刻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看这边,但帐篷里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耳朵里。
苏凝烬看着跪在地上的墨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心里清楚,这声道歉,是裴衍之逼他说的。对于墨影这样的人来说,让他道歉,可能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她并不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被冒犯的感觉得到了平复。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被冒犯。
“不必道歉。”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淡。
墨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设想过无数种苏凝烬的反应,愤怒,嘲讽,冷漠,甚至得寸进尺地提条件。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说不必道歉。
“换了是我,”苏凝烬的目光,越过墨影,落在了角落里的裴衍之身上,“有一个我无法掌控,却又身怀巨大秘密的盟友,我也会查。而且,会比你们查得更仔细。”
这话,让墨影彻底愣住了。
她……她竟然能理解?
她不仅理解,甚至还觉得他们查得不够仔细?
这一瞬间,墨影对苏凝烬的认知,再一次被颠覆了。这个人,她的思维方式,完全不能用常理来揣度。她就像……就像另一个主上。冷静,理智,永远从最根本的利弊出发,而不是被情绪左右。
苏凝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影,话锋一转。
“但是——”
她拖长了尾音,那一个“但”字,让帐篷里的空气,重新绷紧。
“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四座山,压在了墨影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