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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旧信

老人临走,把自己收藏的一幅田机给她画的肖像,送给了美术馆,说,田机的东西,就该留在这里,我带了一辈子,该回家了。老人走了之后,林小满把肖像挂在手迹展的最后,旁边摆着那两封给未来孩子的信,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能看见那颗一辈子悬着的心,那个一辈子没变的心愿。

春天,希望小学又招了一批新生,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孩子们背着新书包,走进美术室,看见墙上挂着田机的照片,丫丫跟孩子们说,这是田爷爷,咱们美术馆就是田爷爷建的,他一辈子,就想让我们乡村的孩子都能学画画,我们要好好学,不辜负田爷爷,好不好?孩子们齐声喊,好!声音脆生生的,飘出教室,飘到老槐树下,飘到黄河边,惊飞了树上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飞过麦田,飞得远远的。

四月,老槐树开了花,满树雪白,香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村里人都来摘槐花,蒸槐花饭,丫丫蒸了一大锅,给美术馆的每个人都分了一碗,还是当年田机喜欢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清香气。林小满吃着槐花饭,说,真好,每年都能吃上槐花饭,每年都有新的孩子来学画,日子就这么过,真好。

沈星说,下个月,黄河观景台就建好了,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黄河滩的麦田,能看见咱们的美术馆,能看见老槐树,将来游客上来,一眼就能看见咱们田家庄的样子,多好。丫丫说,等麦子黄了,我们组织孩子们去观景台写生,画整个黄河滩的金浪,肯定特别好看。

大家都笑,风从老槐树吹过来,落了一身槐花,香得人鼻子都醉了,旧信放在玻璃展柜里,安安静静,五十年前的心愿,早已经实现了,可是路还没走完,还要接着走,一步一步,往更远的地方去。

入夏,中央美院邀请丫丫去办一个个人画展,叫“黄河女儿”,画的全是丫丫这些年画的黄河滩,丫丫收拾东西,准备去北京,临走前,她去田机的坟上拜了拜,说,田爷爷,我带着咱们黄河滩的画去北京,让更多人看看,回来给你讲北京的样子。

丫丫走了,林小满留在村里,忙着准备暑假的研学营,今年来了五十多个城里的孩子,要住一个月,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生活,一起画画,林小满提前把民宿收拾好,买了新的床单被罩,准备了孩子们要用的画具,忙得团团转。

丫丫在北京的画展开展得特别成功,好多人去看,媒体都报道了,说,这是从黄河滩走出来的年轻画家,根扎在土地里,画得太动人了。有个画廊老板,想和丫丫签约,让丫丫留在北京,每年办两个展,给她开高薪,丫丫拒绝了,说,谢谢你,我的家在黄河滩,我的根在那里,我的画都在那里,我不能留在北京,我要回去,那里有一群孩子等着我。

画廊老板特别惊讶,说,你留在北京,不出五年,就能红,就能赚大钱,你回去,就是个乡村老师,多可惜啊。丫丫笑着说,不可惜,我当年考上美院,就是为了回去,田爷爷当年放弃了杭州的工作回去,我为什么不能放弃北京的工作回去?这里再好,不是我的家,那里再穷,是我的根,我就得回去。

画展结束,丫丫带了一个好消息回来,中央美院准备和田机美术馆建一个合作基地,每年派研究生过来写生,过来支教,还给田家庄的孩子留了一个保送名额,每年优秀的孩子,能保送去中央美院进修,这是多大的好事啊,全村人都高兴,支书说,咱们田家庄,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田机天上有知,肯定笑开花了。

丫丫回来没多久。

入了七月,黄河边的暑气上来了,风吹过麦田带着滚烫的热浪,研学营的孩子们跟着丫丫去黄河边写生,个个晒得小脸通红,还是兴致勃勃,举着画板追着云跑。傍晚收了画板,大家坐在黄河滩的柳树下吃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沙甜沙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孩子们笑闹着,把西瓜皮扔在滩上,引得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结果出来,《黄河秋获》拿了金奖,孩子们的一组《我的家》拿了优秀集体奖,开展那天,林小满和丫丫一起去省城领奖,站在领奖台上,评委说,田机先生用一辈子扎根乡村,这种精神,就是中国美术最宝贵的东西,这个金奖,实至名归。领完奖,省美术馆想留着《黄河秋获》馆藏,给了二十万收藏费,林小满回来,一分没留,全部存进了田机美术奖基金,说,田爷爷的画,卖了的钱,就该用在他想用的地方,帮助孩子,一分都不能动。

八月份,中央美院的第一批研究生过来了,五个年轻人,背着画板,带着铺盖,住在美术馆旁边的民宿,跟着丫丫去写生,去给孩子们上课,一开始,有个城市来的研究生,说乡村条件太苦了,洗澡不方便,蚊子又多,住了两天就想走,结果跟着孩子们去地里收玉米,帮着老乡摘苹果,听林小满讲田机的故事,又去看了那半块糠窝窝,看完就不走了,安安心心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画了三十幅画,全部捐给了美术馆,说,我原来以为艺术就是在画室里搞创作,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艺术在地里,在老百姓的日子里,我回去要重新学,重新画。

林小满坐在树荫下翻手机,看见省美术馆发了通知,要办一个“百年中国乡村美术展”,面向全国征稿,她跟丫丫说,咱们挑一批田爷爷的画,再挑一批孩子们的画,送过去参评,怎么样?丫丫说,好啊,正好让更多人看看咱们乡村孩子的画,看看田爷爷的画。挑了半个月,挑了十幅田机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又挑了二十幅孩子们的画,装好运去省城,评展的老师一眼就看中了田机的《黄河秋获》,说这画的劲儿,别人学不来,肯定能拿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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