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安市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北方初冬特有的清冽与粗粝,吸入肺腑,寒意像细小的冰针。
陆时川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旅行包,走出火车站时,黄昏的余晖正将这座重工业城市的轮廓涂抹成铁锈与暗金的混合色。
高楼间夹杂着老旧的苏联式红砖厂房,巨大的烟囱沉默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喧嚣、拥挤、带着浓重口音的叫卖声,以及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煤烟味,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背景音。
他没有选择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交通方式,而是混在人流中,步行了三条街,才拦下一辆看起来车况颇旧、司机寡言的出租车。
“去兴隆宾馆。”他报出地名,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旅途疲惫。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在略显混乱的车流中穿梭,窗外的景色从车站附近的繁华商圈,逐渐过渡到更生活化、也更杂乱的街区。
兴隆宾馆就在这样一片区域,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外墙瓷砖有些剥落,招牌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在渐浓的暮色里半明半暗。
用一张伪造得近乎完美的身份证办理入住,前台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只是潦草地看了一眼,就将房卡递了过来。
房间在四楼,走廊里铺着磨损严重的暗红色地毯,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窗户正对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背街。
陆时川放下行李,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提花窗帘一角。
视野尚可,能观察到宾馆正门和侧面的小巷。
他静静地站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长时间停留,才拉上窗帘,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型信号检测仪。
绿灯稳定,房间内没有被安装窃听或监控设备。
手机震动,是经过加密的短讯,来自陈伯:“‘木匠’已就位,老地方。”
“木匠”是王栋在此次行动中的代号。
一小时后,陆时川出现在两条街区外一个嘈杂的露天夜市。
空气中弥漫着烤串的油烟、臭豆腐的特殊气味以及各种方言交织的喧哗。
他在一个卖烤冷面的摊位前停下,要了一份,多辣。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动作麻利。
等待的间隙,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精干、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男人,很自然地站到了他旁边,也要了一份烤冷面。
“这儿的辣子够劲儿。”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本地人特有的卷舌音。
“就怕不够味。”陆时川接过摊主递来的纸碗,塑料叉子搅动着红油和配菜。
两人端着一次性纸碗,走到夜市边缘相对安静些的垃圾桶旁,背对着熙攘的人流。
“情况比预想的严。”王栋——或者说“木匠”——吃了一口冷面,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嘴唇几乎不动地低语,“那地方,像个要塞。”
他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过去一周的侦察结果。
慈济疗养院孤悬市郊,依山而建,地图上看风景秀丽,实地探查才发现地势险要。
唯一进出的盘山公路修得平整,但沿途几乎没有岔道。
疗养院外墙目测超过三米五,顶端是带刺的电网,摄像头密度极高,明面上的监控杆每隔三十米一根,但王栋用热成像仪扫过,发现几个非标准的制高点,如水塔顶部、一棵异常茂盛的树冠内部,都有疑似经过伪装的监控探头,覆盖了几乎所有的观察死角。
“保安分两种,明哨和暗卫。”王栋继续道,“明哨就是门口岗亭和院内固定岗,穿着统一的安保制服,配电击棍和对讲机,六小时换班,换班时检查装备,流程刻板。暗卫……至少观察到四组,两人一组,便装,但走路姿势和观察习惯瞒不了人,有军方或强力部门背景。他们不按固定路线,但在几个关键节点——比如主楼后门、车库入口、西侧围墙的树林边缘——停留和交接的时间非常有规律,像是掐着秒表。”
“有车辆进出吗?”陆时川问,目光落在远处夜市闪烁的霓虹上。
“有,不多。主要是几辆看起来像内部人员用的小车。昨天傍晚,有一辆没有公司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从后门进去。”王栋回忆着细节,“司机下车登记,和门卫交流,手势很简练,门卫查看了他的证件和一份文件,然后开门放行。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和动作。那种效率,不是普通物流。”
陆时川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烤冷面,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带来一丝灼热的真实感。
他将纸碗扔进垃圾桶:“内部通讯呢?”
“试过。”王栋也处理掉自己的垃圾,“陈伯远程配合,尝试从公开渠道切入。官网只有简介和预约电话。我打过电话,以家属名义咨询收治条件和流程。接电话的女声训练有素,礼貌但滴水不漏,反复要求提供患者全名和院内档案编号,否则无可奉告。我换了个号码,用暗示有‘特殊渠道’介绍的口吻试探,对方立刻警觉,直接以‘不符合规定’结束通话,再拨就是忙音。陈伯追踪了信号,那部电话的线路经过了至少两次加密转发,终点服务器不在本地,甚至可能不在国内。”
“堡垒。”陆时川吐出两个字。
从外部获取信息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了。
高墙、电网、专业的守卫、严密的流程、加密的通讯……这哪里是疗养院,分明是一个戒备森严的秘密设施。
“周晓会在里面吗?”王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护工的U盘指向这里,药物采购清单异常,资金流向可疑,封闭管理……”陆时川列举着,“概率超过七成。而且,‘山雀’派系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又能持续观察和‘维护’这个特殊样本的地方。这里很合适。”
接下来的两天,陆时川像一个真正的游客,在辽安市内看似随意地走动。
他去参观过残留的旧工厂遗址,在商业区闲逛,品尝本地小吃,晚上则回到兴隆宾馆那间不起眼的房间。
但他所有的行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他用高倍望远镜,在市区几处不同的高层建筑上,远距离观察过慈济疗养院。
白天,灰白色的建筑群在稀疏的冬日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清,几乎看不到人影在户外活动。
夜晚,院区内灯火稀疏,只有几个关键区域亮着灯,围墙上的摄像头红外指示灯像一双双永不阖上的红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