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沿是凉的,水入喉却是温的,温得像很多年前那个人的孤独。
她一滴未剩,把空碗轻轻搁回知意掌心,连一声轻响都没有。
同一息,记忆像被风卷走的炊烟。
夏至墙上的爬山虎,摇蒲扇的老人,门槛上磕破的膝盖,第一次笨拙写下自己名字的桌案。
那个被叫作赵小花的少女,还有知意笑着喊她回来的声音……一缕一缕,褪得干干净净。
灵身荡然无存。什么都不剩了。
知意认得她。从来认的就不是赵小花。
枫叶一声响,夏知意的声音里再无半分试探:「将离。原来是你。」她伸手,一寸一寸撕开那层凡间的皮囊。
「赵小花,只是你落在尘世的化名。
我们八名花神认得你了——将离,将离上神。」
九重天远古芍药花神,司掌尘世因果、凡间命轨的尊神,曾隐去真名坠入凡尘,在福利院那方小院里做过一段人间客。
如今因果已了,命轨归位。那个名字,从此作废。
她垂眸,嗓音轻得像把整片天幕撕开一道缝:「以后,我就叫将离。将离上神。」
知意笑得坦荡而郑重:「欢迎将离上神归位。」
红莲红了眼。三道身影在漫天灵光里额头抵着额头,像失散了万年的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脉。
封印百年的星河在她血脉里重新奔涌。
「我们去他们那边吧。」知意望向天际那一线神光。
该回神域了。
将离——这个名字刚刚重新长回她骨头里——转过身,再看一眼这里。?
庭院里桂子落了一地,风一过,香得发甜。
知意站在正中央的青石板上,脚下是九道投过来的影子,长短不一,像九株不同时节开的花,偏偏同时扎进了这方天井里。
没人急着说话。
牡丹花神倚着廊柱,衣摆拖了半丈,金线绣的缠枝压得风都慢半拍。
莲花神坐在石阶上,赤足浸在鱼缸边的浅水里,裙是月白的,一动就漾出冷光。
红梅花神立得最直,红袍裹身,领口一簇绒花,像雪地里不肯谢的那一枝。
山茶斜倚栏杆,鬓边一朵碗口大的花还在往下滴露。
石榴花神笑得最响,腕上金铃一晃,满院都是脆真。
凤仙蹲在阶下逗蚂蚁,指甲染得通红。
芍药拿帕子掩着嘴,眼波却往知意身上黏。
桃花神最坐不住,已经半个身子探过来,袖中花瓣簌簌往下掉。
红莲花神离得最远,抱膝坐在屋脊上,红莲纹的裙裾翻着暗焰,垂眼看着下面这一场热闹,也不下来。
知意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桃花,桃花冲她眨眼:少主,你找了我三百年,耳朵都喊聋了。
明明是两年。石榴驳她。
梦里两年,地上三百年。桃花撇嘴,我算得清。
知意笑了。
嘴角先是轻轻一提,后来就压不住了,笑意从眉眼里漫出来,漫到眼眶边,湿了一层。
她慢慢往中间又走了两步,九道目光便跟着她转了半圈。
牡丹姐姐。
牡丹没应,只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点了一下她额心。
不重,像点在一朵刚开的花苞上。
瘦了。
莲花神在阶下轻轻开口:也高了。
红梅了一声:魂都散了几回,能不瘦?
你闭嘴。芍药拿帕子拍她一下,转头冲知意柔柔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知意吸了口气。庭院里的香堵在胸口,甜得发胀。
她想起找红莲那夜,北地的河结了三尺冰,她跪在冰面上凿洞,手上的血化开一小朵红。
想起找山茶时,南岭的雨下了四十天,她抱着一截断枝在崖下坐了一整夜。
想起桃花最刁,躲在一场春梦里不肯醒,她闯进去,桃花坐在桥头等她,头一句是——你迟了。
迟了。
可现在,九双眼睛都在看她,没有一朵再丢了。
凤仙抬头,红指甲敲着阶砖:少主,接下来呢?祠堂旧了,香也断了,咱是继续蹲这儿吃灰,还是——
先不急。知意抬手,把桃花蹭过来的花瓣从肩头拂下去,指尖却在抖。
九位花神安静了一瞬。
沈氏祠堂的檐角铜铃响了。
风是从东边来的,带着活气,不像这院子一贯的死水。
知意抬起脸,对着那片灰瓦和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这场梦震碎——
我终于把你们这些花神找到了。
尾音散在桂香里。
桃花第一个扑上来挂住她胳膊,石榴的金铃跟着乱响。
芍药笑着拿帕子去擦她眼角。
牡丹在廊下轻嗔了句没出息。
屋脊上的红莲却终于弯了弯唇角,纵身一跃。
红莲纹的裙摆扫过半空,稳稳落在她另一侧肩头。
九朵花,一院子香。
知意笑着,这一次没忍住,泪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