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是不是给哥哥们添麻烦了？”

陆建民蹲在祠堂门口，把她从条凳底下捞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谁跟你说的添麻烦？”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别瞎想。”

“可是大伯娘不喜欢我，奶也不喜欢我，村里人也——”

“村里人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陆建军端着蟹筐从院子里回来，听见这半截话，脚步顿在了门口。

糖糖摇了摇头，没接着说。

陆建国走过来，一把把她从三哥膝盖上提溜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走，回家吃饭。”

“大哥我自己能走。”

“你腿短，走到家天黑了。”

糖糖的两条腿在他胳膊底下晃着，布鞋尖勾来勾去的。

她没再提那个问题，可眼珠子往巷口的方向溜了好几回。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赵婶子正跟隔壁的孙老头唠得热闹，声音一高一低地顺着风送过来。

“刘大牛那个脸啊，你是没瞧见，青蟹夹得他嗷嗷叫，跟杀猪一个动静。”

“活该，谁让他手欠。”

“可不是嘛，陆家那三个娃不容易，大伯家也太不像话了。”

这话听着是向着陆家的。

可三天之后的风向就变了。

井台边上，刘翠芬拎着木桶打水，嘴巴比摇辘轳的把手还快。

“你们说怪不怪？陆家那三个穷小子，以前饭都吃不上，自打捡了那个丫头回来，赶海一抓一大筐，卖一趟就是几毛钱。这日子忽然就好了，你们不觉得邪门吗？”

打水的妇人里有人接了嘴。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刘翠芬把水桶往井沿上一搁，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嗓门拉得老长。

刘翠芬：(ˊ皿ˋ)

“我就随口一说嘛。你想想，那丫头从哪来的？海边捡的。谁家正经孩子往海滩上扔？那不是——那什么嘛。”

“那什么？你倒说清楚。”

“哎哟。”刘翠芬拿手拍了一下大腿。

“讨海人的规矩你不懂啊？拿小孩儿的命格换运气，那叫什么来着——”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截，压得四周几个脑袋都往她跟前凑。

“海童。听过没有？以前老辈人说的，海里捞上来的孩子克星高照，谁养了谁走运，可那运气不是白来的，是拿别人的气数换的。”

井台旁边安静了两拍。

有个年轻媳妇嘟囔了一句。

“你这也太玄乎了，哪有这种事。”

“玄乎？你看看陆家，自打那丫头来了，赶海次次不空手，这正常吗？赵大叔干了一辈子讨海的活，哪回见过这种手气？”

她把木桶拎起来擓在胳膊上，走出两步又回头撂了一句。

“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提个醒。谁家孩子要是跟那丫头走太近，留个心眼。”

井台上的人散了，可嘀嘀咕咕的声音顺着巷子渗开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糖糖抱着一只粗瓷碗去赵婶家还东西。

赵婶家院门敞着，里头三四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拿石子弹弹珠。

她刚走到院门口，一个穿蓝褂子的男孩抬起头来，嘴巴一撇。

“扫把星来了。”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孩拽了拽他袖子。

“你小声点。”

“怕什么，我妈说的，谁跟她玩谁倒霉。”

糖糖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手里的碗抱得紧了一截。

“什么是扫把星？”

蓝褂子男孩站起来，拿手指头朝她比了比。

“就是你，克人的，你来了陆家才走运的，那运气都是你从别人身上吸来的。”

扎辫子的女孩往后缩了缩，拉着另一个孩子躲到了石桌后面。

糖糖：(ˊ?ˋ)

她站在门槛上没动，嘴唇抿了一条线，眼圈红了一瞬又忍回去了。

碗搁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没哭，也没吵，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没人，大哥和二哥去海边收网去了，三哥在屋里看书。

糖糖蹲到灶台前面，拿碗从锅里舀粥。

以前她每回盛粥都往碗里堆得冒尖，这回勺子到了碗口就停了，只盛了半碗。

她端着碗蹲在灶台脚边，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拿袖子蹭了嘴角，把碗放回锅台上。

锅里还剩大半锅粥，她看了一眼，没再动。

陆建民拿着书从屋里出来，瞅见灶台上的碗，挑了挑眉。

“你吃了？”

“嗯。”

“就喝了这半碗？”

“够了。”

“够什么够，早上那碗你也只吃了一半，中午又省。”

陆建民把书夹在腋下，走到灶台前面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又看了看她。

陆建民：(ˇ?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