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少，今天一个子儿都不能给。”

陆建军这话说完还没迈进巷口，陆老太的哭嚎声又拔了一截上去，尾音在院墙之间来回弹。

陆建国走到院门前面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吭声。

陆老太从石阶上抬起脸，拿袖口蹭了一把鼻涕眼泪，看见三兄弟的身影，嗓门又冲了一层。

“回来了？知道回来了？你们大伯被你们挤兑得一晚上没合眼，建设那孩子跪了半宿膝盖都肿了，你们良心过得去？”

陆建军站在大哥身后半步的地方，嘴角平平的。

“奶，建设半夜偷进我家院子，撬了我家的虾酱坛子，掺了脏东西进去。这事村长在场判的，赔偿也赔了，跟挤兑有什么关系？”

“赔了就了了？你让你大伯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这笔账怎么算？”

“建设堂哥自己赌钱输了来偷东西，脸是他自己丢的。”

陆老太的手掌拍在石阶上，声响脆得像拍蚊子。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爹走得早，你大伯没少帮衬你们三兄弟，你就这么报答的？”

陆建军：(????)

他没接这句，扭头看了看院门口围着的那七八个村民，嗓音不高。

“大伯帮衬过我们什么，在场各位婶子叔伯心里都有数。我爹刚走那年，大伯来搬走了我家半袋米和一口铁锅，说是借的，到今天也没还。”

赵婶子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

“那口锅我记得，还是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陆老太的脸拧了一下。

“那是一家人接济！一口锅你翻出来说，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陆建民从三哥身后走出来，声音温着，不急不恼。

“奶，今天您过来到底是想说什么？把话明着说。”

陆老太的眼珠子在三兄弟脸上转了一圈，收了哭腔，声调沉下来了。

“你们三房分了家，按规矩该每季度交一笔养老粮。你爹在的时候每季一斗米，你爹走了两年了，一粒也没见着。今天我不多要，把欠的半年份补上来，三斗粗米，或者折成钱。”

陆建军的手插在兜里捏了捏那枚硬币。

“三斗粗米折多少钱？”

“两块四。”

“两块四？奶您这算法比供销社还贵两成。”

陆老太拿拐棍在地上杵了一记。

“你跟你奶奶算细账？”

陆建国的嗓音从前面闷闷地插了进来。

“不是不交，是现在交不起。”

陆老太：(?ˊ皿ˋ)

她的眼皮翻了翻，盯着陆建国身后站着的糖糖。

“交不起？你们卖虾酱卖海虹，赚了多少钱？养一个外姓丫头吃穿不愁的，跟我说交不起？”

陆建军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赚了多少跟养不养妹妹是两码事，奶您别扯到一块儿去。”

“我怎么扯的？你们几个大男人的钱拿去喂一个外姓的，不拿来养自己亲奶奶，天底下有这个道理？”

院门口的人群里嗡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但没人出声帮腔。

糖糖站在大哥的背影后面，嘴巴抿着，铅笔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陆建民拿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嗓音轻得只够她听见。

“别出声，等二哥收场。”

陆建军清了清嗓子。

“奶，养老的事我们不赖，但今天没有两块四。等下个月虾酱出了货，让三弟按月给您送一斗米过去，行不行？”

“一斗？”

“一月一斗，不少您的。”

“我要的是半年的，你给我拖到按月？”

陆建军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在身前。

“一次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您硬要我现在给，我只能把灶台底下那半袋粗米倒给您，那今晚我妹妹吃什么？”

陆老太的拐棍在石阶上杵了两下，嘴巴张着想再骂，周海生的旱烟杆从人群后面伸了过来。

“行了行了，建军说按月给，那就先按月的办，不够的再补。德厚你也别让你娘在这坐着了，大冷天的吹出毛病来算谁的？”

陆德厚阴着脸从旁边走上来，架着陆老太的胳膊往巷口走。

陆老太被架走的时候，脑袋扭过来，拐棍往院门口指了指。

“这事没完，你们三房不把规矩交齐了，别想安生过日子。”

王桂花跟在后面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拿手指头朝院门口戳了戳才走。

人群散了之后，糖糖从大哥身后探出来，两手捏着识字本，嘴巴鼓了鼓。

糖糖：(ˊ⌒ˋ)

“二哥，一月一斗米，咱家够吗？”

“够，但是紧。”

陆建军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拿手揉了一把后脑勺。

“所以赚钱的事不能停，虾酱要扩，海虹要继续出，新路子还得再找。”

陆建国把鱼叉靠在墙根，进了灶房没说话。

斧子劈柴的声音从院后面响了起来，每一下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