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抱着识字本蹲在灶台脚边，没吭声，手指头翻着书页，翻到那个海字上面停住了。

傍晚的时候，陆建民把糖糖送到孙老头家去，理由是让她歇歇脑子。

孙老头的屋子窄，靠墙一张竹躺椅，角落摆着一口发黑的大铁锅，墙上挂着三面旧渔网和一截断了齿的木锚。

糖糖靠在竹椅扶手上，手里抱着半块孙老头递过来的糖饼子啃。

“孙爷爷，你年轻的时候出过远海吗？”

孙老头拄着竹棍坐在门槛上，拿脚背蹭了蹭那只趴在脚边打盹的黄狗。

“出过，二十来岁的时候跟你爷爷那辈人一起，划着大木船去过东边外礁。”

“外礁那边有什么？”

孙老头：(ˇ⌒ˇ)

他的眼珠子往屋顶上翻了翻，嗓音慢下来了。

“外礁再往东走半天的水路，有一片暗沙，当地人叫鬼门滩。我爹小时候听他爷爷讲，清朝末年有一条从南洋过来的大船，满载着货物往北走，半夜撞上了那片暗沙，船底割了个大口子，沉了。”

糖糖的糖饼子在嘴里停了一拍。

“沉了？船上的东西呢？”

“沉到海底去了呗。听说那条船上装的不光是布匹和茶叶，还有南洋运过来的宝石和洋货，装了满满三个船舱。”

“有人捞上来过吗？”

“没有。那片暗沙底下水流急，暗礁多，潮深的地方谁也下不去。不过每隔几年大退潮的时候，有渔民说在鬼门滩附近的礁缝里捡到过铜钉和烂木板，上头的花纹不是咱们本地的样式。”

糖糖把糖饼子放在膝盖上，两手托着脸，眼珠子在灯光里转了两圈。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屋外的风从海边刮过来，篱笆根底下那只老黄狗翻了个身，尾巴拍了拍地。

远处的海声低低的，但中间似乎夹了一缕极沉极慢的嗡响，不是浪声，更接近什么活物在海底深处拖着尾音叹气。

一个苍老的嗓音从风底下渗过来，含含糊糊的，像嚼着满嘴沙子在说话。

沉木，亮石，旧箱子，都在暗沙底下压着呢，压了好多年了。

糖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后背一阵细密的麻从尾椎往上蹿。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孙爷爷，海里的鱼知不知道沉船在哪儿？”

孙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拿拐棍在地上敲了一记。

“鱼又不会说话，它们知道什么？”

“可是鱼在海底游来游去的，说不定游过那个地方呢。”

“说不定是说不定，可大海的记性比人长。人忘了的事，海底的石头和泥沙替你记着呢。”

糖糖把那个沉船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三遍，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了两笔。

陆建民来接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煤油灯的光从孙老头屋门口漏出来一条缝。

糖糖跑到三哥跟前，拽着他袖口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冲孙老头挥了挥手。

“孙爷爷，沉船那个字怎么写？”

陆建民蹲下来，拿铅笔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沉。船。

糖糖把手心举到眼前，凑着巷口那点月光看了两遍。

“沉，三点水加一个冗。船，舟字旁加一个……”

“加一个八和口。”

“八口船，八口人坐一条船？”

陆建民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放下来。

“瞎拆，回家再教你。”

两人走进巷口的时候，院门口的方向传来闷响，夹杂着王桂花压低了的嗓门和陆老太拐棍捣地的钝声。

糖糖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建民把她的手攥紧了，往前走。

“别管，先进屋。”

院门口的石阶上，陆建国坐着没动，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鱼叉横在脚边。

陆建军靠在院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指头在兜里不停地翻弄那几枚硬币。

糖糖钻进灶房，扒在窗棂缝隙里往外看了两眼。

巷口空了，但隔了两条巷子的村东头，陆老太的拐棍声一下一下地从石板路上传过来，间隔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陆建军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声音飘进灶房里。

“三弟，你算算家里还够几天口粮。”

“粗米还有七八斤，撑六七天。”

“那下一趟赶海必须出大货了。”

糖糖趴在窗口，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嘴巴凑到缝隙边上。

“二哥。”

“嗯？”

“晒绳上那只小螃蟹前天说过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讲。”

陆建军的身子从墙上直了起来。

“什么话？”

“它说镇上码头底下，退潮的时候有一窝大个儿的东西，黑壳上面发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