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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一笔错账,竟是自己报的

第七条线在阳翟。

报错的人叫沈禾,是阳翟柜新招的书吏。

她的信没有走正常旬报。

而是用两张硬纸夹住,外面缠了三道麻绳,封口处按着她自己的小印。驿骑一路换马,五日送到洛阳,麻绳上还沾着泥。

信里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六万钱号段。

洛阳总账上的短报写着:九月初六,已付。

阳翟出柜册同一日也有六万,出钱匣号、经手、见证,全齐。

第二页却是收款人的待付木牌。

没有穿孔。

沈禾不是一看见木牌便往洛阳告状。

她先把当日十八笔出柜逐笔重加。总数能合,六万确实从柜里少了。再查六只钱匣的封泥号,也都记进出柜册。最后她去问守门伙计,有没有见过孙柏带皮货契进来。

守门伙计记得一顶斗笠、两只钱箱,却不记得孙柏本人。因为来人说脸上伤口怕风,始终没摘斗笠。

沈禾这才去翻待付木牌。

照规矩,钱一出柜,木牌、右纸与出柜册要当场一起穿孔。如今账有、空匣有,偏偏最不能补写的木牌还是完整的。

“账上付了,木牌还在等人。”阿枣读完,先抬起头,“那钱给了谁?”

没人能回答。

沈禾在信尾写得更直。

未见兑付人。

随信来的还有一张阳翟主事的补记。

六万先由柜中公钱补回,木牌穿孔,旬报照旧。待查清经手,再把钱追回。

陈默看完,脸色发沉。

“拿公钱把账面补平,再把没来的收款人写成领过。柜上看着一枚不少,人来了却只能说他已经领了。”

“沈禾没照做?”刘琅问。

“没有。她封了六万号段,把柜里与这笔有关的三只匣、两本册、待付木牌一起锁住。阳翟主事说她耽误整条线,要停她工钱。”

刘琅拿过笔。

刘琅提笔,先写沈禾。

封柜期间工钱照发。

不得调岗,不得私问,不得由本柜主事单独收回钥匙。

具名报错奖八百钱。

陈默看见最后一行:“还没查清,便先奖?”

“她报的是一笔真错。”刘琅道,“错是谁做的,可以后查。她没把六万塞回账里,这八百现在就值。”

阿枣盯着沈禾那枚小印看了一会儿。

七日前,她还在盐柜扛包。

若换成自己在阳翟,头顶的主事说补平便算,她敢不敢把整条线封住?

“俺也去。”她忽然道。

“去哪?”刘琅问。

“阳翟。她跟俺一样,都是刚学会看这种账。老账房去问,她未必敢把主事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陈默先反对。

“你只会现有几种票样。”

“所以我只看数。看不懂的交回来,不乱认。”

刘琅点头:“跟吕强走。你不审人,只把她发现错账的顺序写清。”

从洛阳到阳翟,除了吕强与阿枣,只带两名保管封件的书吏和沿路护卫。没有先发拿人文书。

消息若提前到,真正动手的人只会跑得更快。

阳翟柜还在营业。

只有涉事号段停着。其他六条正常收付照办,柜外没有贴“全柜有罪”,排队的人仍能拿钱。

沈禾坐在后屋门口。

她的工牌已经被主事收走,钥匙却仍挂在腰间。

看见吕强,她先跪了下去。

“不是小人偷的钱。”

“陛下先问的也不是这个。”吕强把刘琅的手令递给她,“你的工钱照发,岗不撤。八百报错奖,今日点给你。”

阳翟主事急了。

“案子尚未查清,她擅封钱柜——”

“她只封了这一个号。”吕强道,“另外六条线可停了?”

“没有。”

“那她耽误了谁?”

主事指着待付木牌:“真正的收款人若今日来,六万也拿不出!”

“若她不封,真正的收款人来时,账上已经写他拿过了。”

主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八百钱在柜上点清。

沈禾没急着收,先拿出自己的《欠你多少钱》,照着数了一遍。数到八百,她才按印,自己念出“报错奖,不从以后工钱扣”。

阿枣坐到她身边。

“你先看见哪一处不对?”

“木牌。”

“再看什么?”

“出柜册。上头有钱匣。”

“匣里真少六万?”

“真少。”

“谁说拿公钱补?”

沈禾看了一眼主事。

“他。”

“为何没补?”

“补回去,数就平了。可领钱的人还是没来。”

她说得很慢。钱既然付了,等钱的人为何没出现——她就是卡在这里,怎么也不肯把木牌穿孔。

吕强让人开封。

六万对应六只匣,已经空了。

出柜册上的经手印属于一名叫邓齐的老柜吏。见证两人,一个是本柜伙计,一个是当日来办存钱的商户。

三人都说,兑付者戴着斗笠,左脸有一道伤,拿出的右纸、号段和印样全部相合,自称收款人孙柏。

“木牌为何没穿孔?”吕强问。

邓齐脸色惨白。

“他来得晚。小人先付钱,准备闭柜后一起穿孔。后来有人争吵,便忘了。”

“谁争吵?”

“主事催我报数。”

阳翟主事猛地抬头:“我催的是全日总数!”

“为何催?”

“那日旬报要发,驿骑在门外等。七条线才开不久,若阳翟迟一日,洛阳又要说我们接不住。”

他说得不算假。

他想保住阳翟这条新线,也怕一笔错账毁掉整柜成绩。可正因怕毁成绩,他才让沈禾先拿公钱补数,险些把真正的孙柏堵在柜外。

吕强让人把这段话原样记下。

催报不是冒领。

补假账就是补假账,不能拿“保住试点”当成没做过。

吕强没让两人继续咬。

他把孙柏的左纸取出,又让人去查本人。

孙柏确实存在。

黄巾战后,他与同乡合卖一批皮货,六万钱由他具名来领。原定九月初六到阳翟,却在出发前伤口溃烂发热,被送进长社病营。

病营的收治名册、同行人的车脚签和医者记录都在。

收治册上还有孙柏每日换药时的按印。初五夜里高热,初六整日未起,初七才第一次由人扶到帐门晒太阳。三名同乡为了守货已经先回阳翟,只有他留在病营。

吕强把三个日期写在出柜册旁。

假孙柏不是碰巧早到。

他挑的正是本人最不可能出现的那一天。

九月初六那日,他连营门都没出。

阿枣看着出柜册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孙柏”,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名字是真的。

号也是真的。

来领钱的人,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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