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批券纸重新点数。
账上四百八十七张。 库里四百六十九张。 少了十八张。 负责守纸库的书吏跪在地上,嘴唇发白。 “每次出入都有印。小人不曾一次少发十八张。” “没说是一次少的。”刘琅道,“起来,把每次领多少、退多少、废多少重新报。” “陛下,此事不能挂出去。”何进站在门边,“真纸从自己库里丢了,百姓只会听见东来也能造假。先收旧券、换新样,待抓到人再说。” “已经有人拿真纸做假券。现在不说,等下一处仓门被堵,还是会说。” “让军士先接三仓。”何进道,“仓门有兵,谁敢拿假票来闹?” “假票已经兑过粮。” “正因为兑过,才更该换人守。” “守门的人换成军士,柜里认错的号就会自己变真?” 何进压着火气:“我可以派懂账的军需吏。” “军需吏认军粮,不认三仓每张民券。你若接钥匙,明日有人兑不出,算军中欠他,还是东来欠他?” “自然由接仓者担。” “好。”刘琅抬起头,“那你先把三仓已经冻住的粮、布、盐、钱全点一遍,按上你的大将军印。少一石,你补;错一人,你赔;旧票没兑完,军费不准先取。你接不接?” 何进盯着那四百八十七张纸,半晌没说话。 他要的是乱时能调兵封门。 “兵认得第七批的帘纹,还是认得空号?” 何进没答。 “兵能把人挡在门外,认不出哪张真。”刘琅指着西平送回的候查凭,“门一关,最先拿不到粮的是真持票人。” “至少不会乱。” “也不会兑。” 两个人隔着纸库的长案站着。 何进不是只想抢钥匙。 西平仓门险些被挤破,军士若还只能在外围看着,真出了踩踏和抢粮,大将军一样要背治安的责。 “仓外刀兵归你。”刘琅道,“持械闹事的拿,挤队的隔开,运粮车的路护住。仓门以内,钥匙、账册、真假票,还是东来的人管。” “若他们再把真纸送给贼?” “那就抓东来的人。” 刘琅让人把新告示挂到三仓和七条线。 第一行没有写安民。 写的是:东来第七批未编号券纸账余四百八十七,实存四百六十九,短十八。 第七批尚未发出的新票全部停发。 已经发到持票人手里、能与左券和冻结准备对上的旧有效票,继续兑。 三仓当日可用准备也一并挂出。 粮二千八百七十石。 布四百三十二匹。 盐三百一十六石。 现钱九十二万。 已经到期及九日内可能到期的最大需求,分别列在右边。粮、布、盐和钱都能覆盖,哪一项因为兑付下降,也要每日改数。 这些数不是总仓里看得见的全部东西。 答应给军粮、工钱、伤兵和已经冻结汇兑的部分先扣掉,漏仓待检和受潮待筛的也不算可用。能挂上去的,只有今日真能开柜交出去的数。 陈默让三仓各派一人背对着重算。 第一遍粮数差了十二石。河内把一批正在筛沙的旧粮算了进去,第二遍当场减掉。现钱又差两千,原来是昨日已开支、尚未送到洛阳的短报;钱匣已经空,总账还没收到信,也不能让账面继续挂着那两千钱。 木牌上的数字因此改了两次。 围观的人看见的是一笔笔刮掉、重写,最后才与仓内实物对上。 告示挂出后,最先围上来的不是识字人。 每一项下面都摆了对应数量的木筹,旁边有人高声念。听不懂二千八百七十的人,可以看装满的十只大粮筹,回头再看代表零头的小筹。 有人问:“第七批的旧票是不是也停?” 柜员没有只回答“有效者照兑”。 他取来一张第七批已发券,当众找左券、核印样、核冻结粮,然后开仓。 两石粟装袋,放上秤。 持票的老妇看见告示上“第七批停发”,一路都在发抖。直到粮袋压进独轮车,她才敢问:“俺这张真没废?” “你的已经兑清了。” “往后别人拿这一批呢?” “对得上仍兑。” 老妇推车走出十余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遂正站在准备牌下,让账房照着抄数。 “昌信也要挂?”赵掌柜问。 “我收东来的券,总得让伙计知道哪一仓还有东西。” “你不是不入试点?” “不入汇兑,照样可以买券。”周遂看向那辆独轮车,“只要它还能推出粮来。” 他说完便把第七批已核真券的收价仍留在九成七,没有趁停发再压一成。 她的票穿孔归档,粮袋却实打实压在独轮车上。 当日三仓共兑有效旧票七十三张。另有十二张进入跨地候查,发出食宿一千一百四十钱;五张确认为假,持票人中两人主动说明买票处,没有被押。 手续费和新票收入却骤降。 七条线的新申请少了一半,两条停线一笔未收。陈默把减少的数挂到准备牌最下方,没有用镜坊或内库的钱填成“仍有增长”。 第二日,三仓外都站上了军士。 他们只在外圈拉绳分队,不进柜后,不碰账册。何进亲自看过一次,脸色始终不好看。 一名军侯想把两个可疑持票人先绑起来审,被他喝住。 “陛下说的是持械者。纸可疑,离给人定罪还差着证据。” 军侯松了绳。 何进又让人在三仓外各留一面空鼓。 若队伍里有人拔刀、抢票或踩倒老弱,外圈军士才击鼓合围。直到闭仓,三面鼓都没响。 何进转头看向仓门。 他没有拿到钥匙。 可至少外围没乱。 第七批四百六十九张实物全部重新封存,十八张短数按最后接触顺序分到领纸、裁纸、送印、废票回收四段查。 黄昏时,西平又送来一张新发现的旧票。 左上角已经被剪掉。 照规矩,这张票早该作废。 可缺角处被另一张同色纸补齐,接缝藏在印泥下面。最刺眼的是票面中央那个完整编号。 这个号从未发给任何人。 也不在那十八张短纸原来的旧号里。 有人拿一张死票,给它换上了一个活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