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张纸,没有从一扇门出去。
领纸账先少五张。 每百张券纸按重量交割。第七批送到纸库时,最后一捆受潮,过秤比标准重。领纸书吏没有逐张复数,只按重量收了一百张。 其实只有九十五张。 送纸车夫在半路抽走五张,又往包布上洒水。水一干,账还是一百,纸却少了五张。 裁纸处少四张。 四张边沿起毛,本该记废、当场穿孔。裁纸匠嫌麻烦,只在总数上写“废四”,把完整纸塞进废边篮。夜里有人连废边一起带走。 送印处少三张。 印工每次先拿素纸试印,试清以后才上正式券纸。第七批却多试了三张,试样上已经有真印,没有号。账上只记正式成品,三张试印纸从未进入回收册。 最后六张在废票回收。 穿孔人先剪角,焚毁人按捆收。中间经手把六张只剪角、未穿孔的旧票换进破纸车,册上照写全数焚毁。 五、四、三、六。 正好十八。 四处的人被分在四间屋里问。 没有一个人知道完整的票会变成什么。 车夫以为卖的是几张好纸。 裁纸匠以为有人拿去写信。 印工知道纸上有真印,却只说没有编号便不能兑。 废票经手最清楚旧票有姓名、旧印和兑付痕迹,可他拿不到新号。 他们每个人只把自己那一点看成小便宜。 合在一起,便是真纸、真印、旧姓名和可补的废票。 送纸车夫跪得最快。 “五张纸只卖了一百钱!小人真不知道能换粮。” 裁纸匠也喊:“废边篮本就要烧,拿走几张与东来没有损失。” “没有损失?”吕强将西平妇人的候查凭放在他面前,“她拿三斗新麦换你的一张废纸,孩子等着东来判真假。你看不见,损失就不算?” 裁纸匠低下头。 印工嘴硬得更久。 “没有号的印纸,柜上本就不该认。是掌号的人出了错,不能全算到小人身上。” “不全算到你身上。”刘琅道,“你卖真印纸的账算你的。空号是谁给的,另找他。” 四个人这才听明白。 不会因为链上还有更大的手,他们偷出去的那一小段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最后造出了假票,便把十八张全扣给第一个车夫。 “都说是第一次?”吕强问。 四份口供都写着第一次。 刘琅没有立刻用刑。 “从现在起到明日午时,主动交代此前次数、交给谁、得了多少钱。自己先说出来且能与账对上,从轻一等。等别人把你供出来,再加隐瞒。” 消息只在四处经手之间传。 不到一个时辰,裁纸匠先改了口供。 不是四张。 过去三批,他一共送出去十一张。 每张得二十钱。 收纸的人从不问名字,只在东市破钟下留一只空竹筒,纸放进去,第二日便能摸到钱。 印工听说后也撑不住了。 他曾多试过九张。第七批三张,前两批六张。每张带印试纸值五十钱,比他两日工钱还多。 送纸车夫交代,给包布洒水也不是自己想的。有人告诉他,湿布过秤能把少纸的重量补回来。 废票经手最后才开口。 他卖过三十二张旧票。 不是每张都能用。有的姓名模糊,有的印样不全,收纸人只挑有完整姓名、原印和领受地的,价钱从十钱到一百钱不等。 “收纸的人是谁?” 四个人给出的长相都不同。 一个跛脚。 一个缺耳。 一个满脸胡子。 一个是瘦小妇人。 吕强把四份口供并排放好。 “不是同一个人来收。” “也可能是同一个人换了脸。”阿枣想起假孙柏左脸的药布。 任红昌看过描述,摇头。 “跛脚可以装,胡子可以贴。缺掉的耳朵装不出来。至少有两个人。” 四人收的钱也被搜了出来。 车夫剩六十钱,裁纸匠剩一百四十,印工把四百五十钱埋在灶脚,废票经手已经用去大半,只在床板下找到七百余。 数目加起来,连孙柏被冒领的六万零头都不够。 刘琅命所得全数追缴,四人先停原职。午时前主动补供的,从轻一等;明知真印、旧券能被用于兑付仍多次出售的印工和废票经手,照参与伪券继续审,不因交代便免罪。 纸库的计数也当日改了。 不再只按重量收整捆。每百张过秤以后,还要两人分数;受潮纸晾干后才能入库。试印纸当场穿双孔,裁纸废样逐张记号,回收与焚毁由不同两组人交叉点数。 这些办法堵的是同样的口。 真正把四个口接到一起的人,还在外面。 “他们知道哪条线报信最慢。”诸葛亮道。 七张异常票出现的位置,被标到驿程图上。 阳翟遇雨易断一日。 温县过河,停航便绕路。 西平距离最近的总档最远,空号回报要多走两站。 假票没有往洛阳总店撞。 它们专挑一张票递进去以后,另一头至少两三日才能知道的地方。 诸葛亮又把各地假票出现的集市日写上去。 缺耳人总在开市前一日到,卖完便沿下一段驿路走。他不负责造纸,也不负责找姓名,只负责把已经做好的票交给当地拉客者。四处偷纸人面对的那些不同收货者,应当还在他上面有同一个汇集点。 “先别追着缺耳人跑。”刘琅道,“他每次都比消息快一步。把下一处最慢的回报线先封住空号,他手里的真纸自然会撞上死号。” “纸是四段漏的,号从哪里漏?”刘琅问。 送纸、裁纸、印工和回收人都接触不到完整空号册。 空号只在总册、地方副册和发号前短报中出现。 诸葛亮把三处持册人的轮值日期按在驿程图上。 每旬空出的号不同。 假票用过的九个新号,全部落在三次轮值之间。每一次,都有同一名抄录经手签过交接。 马全。 “带来。”刘琅道。 屋里却没人动。 蔡琰从军中死亡名册里抽出一页。 马全原是颍川临柜的兑付经手。长社病营最乱时,他负责把兑付存根送往后方,途中遭黄巾散兵,尸身与同行两名军士一同被找到。 死亡时日、埋尸处、随身木牌,都有人核过。 死了八个月。 吕强把最新收回的四张存根压到他名字下面。 九月十二,马全经手。 九月十四,马全经手。 九月十七、九月十八,还是马全。 同一枚经手印。 同一种笔迹。 一个死了八个月的人,连续四次替假票开了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