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先从八个月前那具尸体查起。
随行两名军士一同遇袭,只有马全胸口多一道旧烫伤,右手小指缺半截。收尸军士、病营医工和后来迁葬的兄长都在名册上留过印。
三处记录能合。
坟也在。
“若他没死,只是借尸脱身呢?”有人问。
马全的兄长当场掀起袖子。
“俺也去挖坟给你看?”
“不是问你。”蔡琰把他按回座上,“要借死人名字,先得让所有人相信他真死了。尸身越真,这个名字越安全。”
马全生前用过的经手小印,也有去处。
遗物册上写着:木牌一枚,短刀一把,小印一方,衣物三件。木牌归档,刀和衣物交家属,小印由后方柜吏收回销毁。
收印的人叫郭正。
正是负责回收废票的低层经手之一。
马全的母亲被人扶到总店时,怀里还抱着儿子留下的短刀。
她不认四张新存根上的字,却认那枚印。
印的右下角缺了一粒米大的口,是马全有一次掉在石阶上磕的。领最后一笔工钱那日,她亲手把小印交给郭正,还问过能不能留作念想。
郭正说,经手印不能留在家里,死人也不能再替柜上办事。
她便松了手。
如今那粒缺口,一模一样落在四张九月存根上。
老妇看了很久,问蔡琰:“是不是俺儿又欠了官家的钱?”
“不是。”蔡琰把死亡册翻给代念人看,“他死后没有领过,也没有替人开柜。是活人偷了他的名字。”
她让两名代念者分别把这句话念完,老妇才抱紧短刀,慢慢点头。
死人不能说话。
所以活人更要把这一行替他守住。
吕强到他家时,郭正不在。
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门外却坐着两名钱柜伙计。桌上摊着一张一万八千钱的债契,原定明年春还,对方却在下方新添了一行:十日不清,以屋抵债。
“谁添的?”吕强问。
郭妻不敢抬头。
钱柜伙计先笑了。
“债主愿早收,欠债人愿早还,有什么不对?”
“她按印了吗?”
“还没有。”
“那就是你愿意。”
吕强把债契收起,让里正和邻人看清原到期日。两名伙计没有被打,只被留在院中等钱柜掌柜来认这行字。
掌柜来后先说是伙计自作主张。
吕强把同样被添过期限的七张债契摆出来,笔迹都出自钱柜同一名账房。原本未到期的一万二千本金仍要按旧约归还,私添的六千利与十日夺屋一并划掉,账房和两名催债伙计另案问逼债。
郭妻没有因此白得一间屋。
她只是拿回了原本还有半年才到的期限。
郭正是在城外破庙被找到的。
他没带行李,只有半袋干粮,显然还等着别人来接。
看见官差,他先问的不是自己会判什么。
“我家里人呢?”
“还在家。未到期的债,没人能提前拿屋。”
郭正肩膀一下塌了。
他承认马全小印没有销毁。
马全死后,母亲曾拿小印领过最后一笔工钱。印交回柜里,郭正本该当着两名见证砸碎。他只在销毁册上按了总印,把小印藏进废票箱。
“卖了多少?”
“一百二十钱。”
“卖给谁?”
“钱柜的人。”
“哪一家?”
郭正咬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