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幼儿园看看吧。”
锦鱼第二天被陆征远牵到军区幼儿园门口时,许园长正扶着门框点名,脸色比前几日还白,见到父女俩,先挤出笑,“陆团长,锦鱼今天正式入大班,我让李老师多照看。” 陆征远看了一眼她扶门框的手,“许园长身体不舒服?” 许园长把手收回去,“老毛病,站久了头晕,没事。” 锦鱼仰脸,“园长阿姨,脸白脚虚,不能老站着。” 许园长笑容没接上,又低头摸她脑袋,“小人儿还记着呢。” 陆征远蹲下,把锦鱼的布包带子理顺,“放学我来接。” 锦鱼点头,“爸爸忙的话,哥哥接也行。” “我来。” 陆雅琴背着新书包从后头跑来,辫子上扎着粉色头花,“爸,我带她进去吧。” 陆征远看她,“照看妹妹。” 陆雅琴甜甜应声,“知道啦。” 一进教室,她脸上的甜就淡了,几个孩子围上来喊,“雅琴,你妹妹来啦?” 陆雅琴挺了挺胸,“这是我继妹,刚从乡下来,不太会说话,你们别吓她。” 有个圆脸小姑娘歪头,“她就是小福星吗?我妈说她会按腿。” 陆雅琴瞪她,“张小梅,你妈乱说,她就是会装乖。” 张小梅抱着小布包,小声反驳,“我姥姥的腿真好了。” 锦鱼站在门边,眼睛扫过屋里摆放的小木椅,墙上贴着红纸剪的五角星,角落里有一盆昨夜没倒的脏水,水面浮着半截蜡笔皮。 李老师拍手,“都坐好,今天新同学陆锦鱼来大班,大家要友爱。” 陆雅琴立刻举手,“老师,我妹妹胆子小,我可以带她坐我旁边。” 李老师点头,“好,雅琴平时表现好,帮老师照顾妹妹。” 锦鱼乖乖坐下,短腿够不着地,只能把脚尖搭在椅子横木上。 陆雅琴凑过来,压着嘴边的笑,“你在家会告状,在这里可没人护你。” 锦鱼把小手放在膝上,“姐姐,老师说要友爱。” “少装。” 李老师转身写字,陆雅琴立刻把自己桌上的蜡笔盒往中间一推,占了锦鱼半边桌面。 锦鱼没争,只把自己的格子纸挪到边角。 张小梅回头看见,小声道,“锦鱼,你要蜡笔吗?我有绿色的。” 锦鱼弯眼,“谢谢小梅姐姐,鱼儿写字就好。” 陆雅琴冷哼,“她会写什么,写自己的名字都歪。” 上午背诗,陆雅琴站起来背得又快又脆,李老师夸了她一句,旁边孩子跟着拍手。 轮到锦鱼时,李老师放软声音,“锦鱼,你刚来,不会也没关系。” 锦鱼站在小椅子边,奶声奶气地背了两句,故意把中间一个字咬得含糊。 陆雅琴立刻笑,“我说她不会吧。” 李老师皱眉,“雅琴,不能笑同学。” 锦鱼低头,“老师,鱼儿慢慢学。” 李老师的神色更软,“好孩子,坐下吧。” 课间活动,孩子们被带到院子里玩跳格子,陆雅琴很快被几个小跟班围住。 张小梅拉锦鱼,“我们去那边丢沙包。” 锦鱼刚点头,陆雅琴已经挡在前头,“张小梅,你跟她玩什么?她连诗都背不全。” 张小梅缩了缩脖子,“我妈说要照顾锦鱼。” “你妈又不是老师。” 陆雅琴抬下巴,身后两个孩子跟着堵住墙角,一个叫小虎的男孩还学着大人叉腰,“想过去,学狗叫。” 张小梅急了,“陆雅琴,你不能这样。” 陆雅琴推开她,“你别管。” 锦鱼抱着布包,安安静静站在墙根下,“姐姐,狗叫了能过去吗?” 几个孩子笑起来。 陆雅琴被她问得脸一热,“你叫了再说。” “那姐姐先学一声,鱼儿不会,姐姐教鱼儿。” 笑声小了。 小虎挠头,“雅琴,她让你叫。” 陆雅琴恼得脸发红,“你敢耍我?” 锦鱼眨眼,“鱼儿笨,听不懂。” 陆雅琴上前一步,伸手推在她肩上,“那你摔了就懂了。” 锦鱼后脚踩到墙根碎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膝盖蹭过水泥地,细嫩皮肉立刻破开,血珠从灰尘里冒出来。 张小梅吓得哭腔都出来了,“锦鱼!” 锦鱼扶着墙站起来,低头拍了拍碎花布褂子上的灰,又把布包抱回怀里。 陆雅琴看见血,脸上也慌了,嘴却硬,“谁让你站不稳,又不是我使劲。” 小虎往后退,“我没推。” 张小梅跑去叫老师,“李老师,锦鱼摔了!” 李老师赶来时,锦鱼已经坐到小木凳上,小手按着膝盖旁边,血沾到指腹。 “怎么回事?” 陆雅琴抢先开口,“她自己摔的,我们没碰她。” 几个孩子跟着点头,点得乱七八糟。 李老师看向锦鱼,“锦鱼,你说。” 锦鱼抬起脸,眼眶不红,声音软软的,“老师,鱼儿自己没站稳。” 张小梅急得跺脚,“不是,是雅琴推的。” 陆雅琴立刻瞪她,“你胡说!” 李老师脸沉下来,“都别吵,先去卫生所。” 锦鱼摇头,“老师,鱼儿会洗,小伤。” “伤口沾灰了,必须洗。” 李老师抱起她往水房走,陆雅琴站在原地,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看到张小梅还盯着她,便压着嗓子威胁,“你要是告诉你妈,我以后不跟你玩。” 张小梅抹了把脸,“我本来就不想跟你玩。” 水房里,李老师用凉开水冲伤口,锦鱼咬着唇没哭,只在药水碰到破皮处时,小脚趾蜷了蜷。 李老师心疼道,“疼就哭出来,没事。” 锦鱼摇头,“不疼,鱼儿以前摔过。” “真是自己摔的?” 锦鱼看着水盆里散开的淡红,“老师,大家在玩,鱼儿站不稳。” 李老师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锦鱼没有接话。 她知道现在告状,李老师最多罚陆雅琴站一会儿,回家苏婉清再哭着说孩子闹着玩,陆征远一旦插手,所有人都会说她仗着父亲压姐姐。 小孩子之间的事,要让小孩子自己露馅。 放学时,张嫂来接张小梅,刚到门口就看见锦鱼膝盖上包着纱布,脸色立刻变了,“锦鱼,这是咋弄的?” 李老师刚要开口,锦鱼先软软道,“嫂嫂,鱼儿自己摔的。” 张小梅憋了一路,听见这句眼泪掉下来,“妈,不是,陆雅琴让锦鱼学狗叫,还推她。” 张嫂的脸一下沉了,“小梅,你说清楚。” 陆雅琴站在苏婉清身边,立刻红了眼,“我没有,是锦鱼自己摔的,张小梅冤枉我。” 苏婉清弯腰摸她头,又看向锦鱼,“锦鱼,姐姐是不是碰到你了?你别怕,说实话,妈妈不会怪你们。” 锦鱼抬头看她,“妈妈想让鱼儿说什么?” 苏婉清的笑停在唇边。 周围接孩子的军嫂都看过来,张嫂抱起胳膊,“苏同志,孩子膝盖都破了,先别急着问她怕不怕,问问你家雅琴为啥堵人。” 陆雅琴哭得更大声,“我没有堵她!” 张小梅也哭,“你有!小虎也在,还有二妮!” 小虎的娘拎着菜篮子过来,“小虎,你说。” 小虎躲到他娘身后,“雅琴说让她学狗叫,我没推。” 二妮小声补了一句,“雅琴推了,她还说摔了就懂。” 陆雅琴哭声卡住,扭头看苏婉清,“妈,她们都欺负我。” 苏婉清脸色发白,却还稳着声音,“孩子们玩闹,话赶话就重了,锦鱼,雅琴要真碰到你,妈妈让她给你道歉。” 张嫂冷笑,“玩闹?让人学狗叫也叫玩闹?”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李老师也沉下脸,“陆雅琴,先跟锦鱼道歉,明天请家长来一趟。” 陆雅琴抓着苏婉清衣角,“我不道歉。” 锦鱼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纱布,手指轻轻按住布包,布包里酒精棉和银针盒贴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响。 她抬头,奶音软得没有半点火气,“姐姐不道歉也行,鱼儿记住了。” 苏婉清听得心口发紧,“锦鱼,别说气话。” 锦鱼弯起眼睛,“妈妈,鱼儿不生气,小事。” 张嫂看她这副样子,反倒更心疼,“走,嫂嫂送你回家,我倒要问问陆团长,幼儿园里让孩子学狗叫算哪门子小事。” 苏婉清忙道,“张嫂,别闹到团部,孩子们之间说开就行。” 张嫂把锦鱼护到身后,“苏同志,前几天蜂蜜水你也说说开就行,今天膝盖破了还说说开就行,下回是不是要等孩子躺卫生所里?” 陆雅琴哭着喊,“我讨厌她!她一来大家都帮她!” 锦鱼站在张嫂身后,膝盖疼得发热,脸上却乖得让人挑不出错。 她望着陆雅琴,轻轻开口,“姐姐,你推了鱼儿,还想让鱼儿闭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