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爸爸回来,会先问谁呀?”
陆承安被问得抓了抓后脑勺,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又胡乱提上去,“问你呗,他临走前还说,有事找通讯员。” 锦鱼摇头,小手把红薯纸包压平,“爸爸是团长,回来了先问医生,再问家里人。” 张嫂站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淡了些,“锦鱼,你这孩子心里有数就好,前几天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搁。” 锦鱼仰脸,“张嫂嫂,鱼儿不往心里搁,鱼儿往本子上记。” 赵嫂子没忍住笑,“这小嘴,怪会说。” 钱淑芬端着盆从井边走过,听见这话脚步慢下来,又装作没听见往前走。 张嫂扬声道,“钱嫂子,盆里水满了,洒鞋上了。” 钱淑芬低头,果然半盆水晃到鞋面,脸一阵青一阵红,“多谢提醒。” 锦鱼没有看她,只把布包背好,“哥哥,鱼儿去卫生所,把刘叔叔的书还了。” “我送你。” “不用,张嫂嫂家的奶奶等鱼儿玩呢。” 张嫂立刻接话,“我带她走,承安你回去看书。” 陆承安不放心地看了自家窗户一眼,“妹,要是我妈问你去哪儿了呢?” 锦鱼弯起眼睛,“去当小福星呀。” 陆征远第二天下午回到军区,吉普车刚停在团部门口,通讯员就迎上来,“团长,刘医生来过,说您回来后去卫生所一趟。” 陆征远把公文包交给他,“家里来人找过没有?” “苏同志上午来问过您几点到,说晚上炖了鸡汤。” 陆征远脚步没停,“告诉家里,我晚点回。” 卫生所里,刘建平正在整理病历,小赵看到陆征远,忙站起来,“陆团长,刘医生在办公室。” 陆征远推门进去,“蜂蜜水那天的记录,我要看。” 刘建平没有多问,把病历夹抽出来,连同化验单一起推过去,“这里写得清楚,陆雅琴是细菌性肠胃炎,来源倾向变质凉拌菜,蜂蜜水没有证据涉及。” 陆征远翻到边角,看到那行小字,锦鱼指出变质黄瓜,苏同志称杯子已洗,钱淑芬多次引导蜂蜜水。 他的手指按在杯子已洗四个字上,纸页被压出浅痕。 刘建平倒了杯水,“陆团长,我说句越界的话,锦鱼那孩子聪明,可她才三岁半,聪明不该变成别人把事推给她的理由。” 陆征远抬眼,“她当时怕吗?” 刘建平想起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晃短腿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写下每个关键细节,外头人声乱成一团,她却问得清清楚楚。 “她说怕。” 陆征远握着纸页的手收紧。 刘建平继续道,“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先把蜂蜜水每一步说清,再问陆雅琴吃了什么,最后点出黄瓜。陆团长,那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反应。” 陆征远沉默。 刘建平看着他,“还有,她当着苏同志的面改口喊妈妈,这话一出,苏同志以后再想暗着说她,周围人就会想起这天。” 陆征远把病历合上,“她在保护自己。” “是。” “我这个当父亲的,让她自己保护自己。” 刘建平没接这句,只把另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小赵补的护理记录,钱淑芬说过哪些话,旁边军嫂能作证。” 陆征远接过来,“多谢。” “陆团长,谢我没用,您得让家里的人知道,孩子不是没人撑腰。” 陆征远把纸折好放进公文包,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我会处理。” 他回到家时,苏婉清正把鸡汤端上桌,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见他进门,脸上浮起熟悉的温婉,“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汤刚好。” 陆征远把帽子挂上,“孩子呢?” “雅琴在屋里躺着,承安写作业,锦鱼去了张嫂家,说是陪老太太玩。”苏婉清盛汤的动作自然,“这几天院里都说她手巧,倒也热闹。” 陆征远坐下,没有接碗,“蜂蜜水那天,杯子为什么洗了?” 苏婉清的勺子碰到碗沿,清脆一声,她很快把汤递过去,“当时雅琴吐得厉害,我急着收拾,哪想得到杯子还要留。” “你路上为什么提蜂蜜水?” “征远。”苏婉清放下勺子,眼圈慢慢红起来,“雅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吐成那样,我慌了,想起什么说什么,难道我还会害锦鱼?” 陆征远看着她,“我问的是为什么提。” 苏婉清攥住围裙边,“因为那杯水是最后喝的,也是锦鱼端的,我怕外头人乱想,所以才说孩子好心,不让她们误会。” “你说了不是故意。” 苏婉清的脸白了白,“我那是给孩子留余地,她那么小,万一真不懂事放错东西呢?我也没说她有坏心。” 陆征远把汤碗推开,“没有证据的话,以后别说。” 苏婉清眼泪掉下来,“你这是怀疑我?” 陆承安从屋里探出头,“爸,我作业写完了。” 陆征远看过去,“回屋。” 陆承安缩了回去,门却没关严。 苏婉清抬手抹泪,“我知道,你现在心疼锦鱼,觉得我这个后妈做什么都错,可雅琴病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卫生所,陆家有人替我想过吗?” 陆征远语气沉下来,“锦鱼也是陆家的孩子。” 苏婉清咬着唇,端起汤碗又放下,“我对她还不够好吗?让她上桌吃饭,给她做衣裳,让她去卫生所学东西,她当众叫我妈妈,我也认了。征远,人心不能这么偏。” 陆征远站起身,“我偏不偏,先看事实。” 苏婉清本来要去拉他的袖子,指尖碰到军装布料,又收了回去,“那你想让我怎样?给锦鱼磕头赔罪吗?” “你不用演给我看。” 这句话落下,厨房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苏婉清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边的委屈没接住,“征远,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陆征远拿起公文包,“以前我看得少。” 门口传来锦鱼的声音,“爸爸。” 陆征远回头。 锦鱼抱着布包站在门边,张嫂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小碗热腾腾的红薯,“陆团长,锦鱼给我娘按了腿,我娘今天能自己下楼,我送点红薯过来。” 苏婉清立刻换了笑,“张嫂,这怎么好意思,孩子闹着玩,别惯坏她。” 张嫂把碗放到桌上,“苏同志,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锦鱼是帮了忙,我们都看在眼里。” 陆征远低头看锦鱼,“累不累?” 锦鱼摇头,“鱼儿是陪奶奶玩,不累。” 张嫂笑道,“院里现在都叫她小福星呢,谁家有点酸胀,都想让她摸摸手。” 苏婉清脸上的笑浅了些,“孩子小,别传得太过,免得招闲话。” 张嫂转头看她,“闲话前几天已经够多了,现在说点好话,也算给孩子压压惊。” 苏婉清没接上。 陆征远对张嫂点头,“这几天多谢你照看锦鱼。” “陆团长客气,孩子招人疼。”张嫂说完又看锦鱼,“明儿来玩,奶奶给你留烤馍片。” 锦鱼软声道,“谢谢嫂嫂。” 张嫂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 陆征远把锦鱼带到她的小屋门口,“以后不想叫,就不叫。” 锦鱼抬头,“爸爸说妈妈吗?” 陆征远蹲下,“嗯。” 锦鱼小手摸了摸布包带子,“叫了,她就要装好妈妈,不亏。” 陆征远看着她,喉头那句重话没有出口,只替她把红头绳散开的尾巴理好,“你不用这么懂事。” 锦鱼歪头,“鱼儿不懂事,会挨欺负。” 陆征远的手停在她发边,外头的灯光落在他肩上,军装线条硬得发沉。 夜深后,陆家灯一盏盏熄了。 锦鱼躺在小床上,呼吸放得轻,门缝里透进一点暗光,军靴声在门口停下。 陆征远没有推门,只站在外头,手里那张护理记录被他捏了又展平,纸角已经卷起来。 过了会儿,他低声开口,“月荷,我没照看好她。” 屋里静着。 他又说,“锦鱼,对不起。” 脚步声远了。 锦鱼睁开眼,黑暗里,贴身小褂子里的牛皮纸信封硌着心口,她的小手慢慢按上去,没有出声。 隔壁陆雅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妈,明天我还去幼儿园吗?” 苏婉清压着困意哄她,“去,明天锦鱼也去。” 陆雅琴哼了一声,“那我不让她抢我的位置。” 苏婉清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轻轻道,“雅琴,在外头,要让别人觉得你疼妹妹。” 锦鱼听着这句,眼皮垂下去。 门外的风吹过窗纸,屋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她翻身面向墙,奶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去幼儿园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