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信鱼儿吗?”
陆征远站在门口,军帽还捏在手里,袖口沾着外头带回来的寒气,听见这句,原本要往桌上放帽子的动作停在半空,帽檐硌着掌心,他却没松手。 陆承安仰着脸,“爸,你说话呀,刘叔叔都说不是妹,是我姐吃坏黄瓜了。” 刘建平把病历夹放到桌边,镜片后头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蜂蜜罐,又扫过洗得干干净净的菜盆,“陆团长,卫生所那边有记录,锦鱼没碰蜂蜜罐以外的东西,发病原因也写清楚了。” 陆征远看着锦鱼,“信。” 锦鱼的小手还攥着布包带子,听见这个字,才把脚尖从门槛上挪下来,“那爸爸别凶哥哥,哥哥帮鱼儿说真话了。” 陆承安立刻挺起胸,“我没添乱。” 陆征远把军帽放下,“你说真话,不算添乱。” 刘建平推了推眼镜,“陆团长,今天卫生所门口围了不少人,孩子被问得够多,后面别再让人拿蜂蜜水说事。” 陆征远抬眼,“谁说?” 刘建平没有添油加醋,“钱淑芬起的头,苏同志路上提过蜂蜜水,话没说死,可意思够别人接。” 陆承安小声嘟囔,“我妈还说她信妹不是故意的。” 陆征远的手指压在桌沿,木桌轻轻响了一下。 锦鱼仰脸,奶音软乎乎的,“爸爸,妈妈也是急糊涂了,妈妈说不是故意的。” 刘建平写字的手停住,又把病历夹往怀里一收,“锦鱼今天在卫生所也这么说。” 陆征远低头看她。 小姑娘站在灯下,红头绳扎得端正,脸蛋还带着病后养出来的浅浅红气,话说得软,眼睛却清清亮亮。 陆征远蹲下身,“以后有人冤枉你,先找我。” 锦鱼眨巴眼,“爸爸不在呢?” “找刘医生,找小李,找你秦爷爷留下的人。” “那鱼儿能自己想法子吗?” 陆征远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跑歪的布包带子扶正,“能,但别把自己放险处。” 锦鱼弯起眼睛,“鱼儿记住。” 刘建平离开前,在门口同陆征远低声说了几句,陆承安听不清,只看见爸爸的脸越来越沉,等门关上,他凑到锦鱼身边,“妹,爸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锦鱼把蜂蜜罐盖子拧紧,“生气才好。” 陆承安没懂,“生气还好?” “锅热了,脏东西才容易浮上来呀。” 陆承安抱着胳膊搓了搓,“妹,你说话咋老让我背后发凉。” 锦鱼把蜂蜜罐推回柜子里,“哥哥怕凉,就多穿衣裳。” 第二天一早,陆征远又去了外地,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家里有事,去团部找通讯员。” 苏婉清从卫生所回来时,脸色还白着,怀里抱着退了烧的陆雅琴,进门却先看锦鱼,“锦鱼,昨天委屈你了,妈妈给你蒸了蛋羹。” 锦鱼乖乖接碗,“谢谢妈妈。” 陆雅琴趴在炕上,听见这声妈妈,脸都皱起来,“谁让你叫的。” 苏婉清端水的手停在盆沿,又温声道,“雅琴,锦鱼也是家里孩子。” 陆雅琴扭过头,“她才不是我妹。” 锦鱼捧着蛋羹,小勺子慢慢刮过碗边,“姐姐病没好,别生气,气多了肚子又疼。” 陆雅琴被噎得说不出话。 蜂蜜水的事明面上过去了,可家属区的墙根下,水井边,晾衣绳旁,总有人把话咬碎了说。 “查是查清了,可那丫头也太机灵,三岁半就会当着人改口喊妈。” “乡下来的孩子,心眼不一定少。” “秦首长护着是一回事,咱自家孩子离远点也没坏处。” 张嫂端着盆路过,盆沿往水泥台上一放,“你们说够没有?刘医生白纸黑字写着黄瓜有问题,还要往孩子身上扯?” 赵嫂子讪讪笑,“张嫂,我们也没说啥,就是闲聊。” 张嫂拧衣裳的劲大了些,“孩子名声被你们闲聊坏了,谁赔?” 锦鱼蹲在院角拿树枝画圈,听见也没抬头,只把圈里添了几条弯弯的线。 陆承安从学校跑回来,“妹,她们又说你?” “她们说她们的,鱼儿画鱼儿的。” “你不生气?” 锦鱼把树枝插进泥里,“嘴巴长在人身上,堵不住,就让她们换个话说。” “咋换?” “等风转向。” 风没等太久。 张嫂的母亲来探亲,老太太从老家坐车过来,进家属院时腿疼得迈不开,张嫂一手提包,一手扶人,急得满头汗。 “娘,你慢点,前头就到了。” 老太太咬着牙,“这膝盖不中用,阴天就疼,坐车坐得更厉害。” 钱淑芬正好在院门口择菜,瞥见锦鱼蹲在旁边,拉长了调子,“张嫂,腿疼可得找医生,别叫小孩子乱按,前几天的事才过去呢。” 张嫂脸沉下来,“我家娘腿疼,关你啥事?” 锦鱼把树枝放下,走到老太太跟前,仰着小脸,“奶奶,腿疼吗?鱼儿帮你揉揉。” 张嫂忙道,“锦鱼,别累着你。” 老太太低头看这个小不点,额前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你这小手,能揉啥?” 锦鱼伸出手,掌心小小一团,“鱼儿手热。” 钱淑芬嗤笑,“手热就能治病,那还要卫生所干啥?” 锦鱼没理她,只扶着老太太坐到石凳上,“奶奶,疼的是膝盖里头酸,还是外头胀?” 老太太愣了愣,“里头酸,外头胀,夜里还抽着疼。” 锦鱼点头,“奶奶别怕,鱼儿只揉揉,不扎针。” 张嫂看她说得认真,蹲下来帮老太太卷裤腿,“娘,让孩子试试,她跟刘医生学过。” 锦鱼的小手落在老太太膝眼旁,先用掌根暖着,再沿着梁丘,血海,足三里附近轻轻按揉,力道不重,每一下却压在酸胀最堵的地方。 老太太原本还皱着眉,慢慢把攥着张嫂袖子的手松了,“哎,这儿热乎。” 锦鱼奶声奶气地说,“这里堵了,揉开一点,奶奶走路就不扯着疼。” 钱淑芬把菜叶子扔进盆里,“小孩子瞎说,按两下能顶啥用。” 老太太扶着石凳站起来,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张丫头,真松快了,刚才上台阶那股钻劲没了。” 张嫂眼睛亮了,“娘,真不疼了?” “疼还疼,可能走了。” 锦鱼拍了拍小手,“奶奶回去用热水泡脚,别碰凉水,夜里把膝盖盖好。” 张嫂拉住她,“锦鱼,嫂子谢谢你,回头给你蒸红薯吃。” 锦鱼摇头,“鱼儿不要,奶奶腿不疼就好。” 旁边几个军嫂围上来,赵嫂子也凑近,“锦鱼,我这手腕子洗衣裳老酸,你能不能也给婶婶揉揉?” 锦鱼往后退了半步,像被这么多人吓着了,“刘叔叔说,不能乱治病,鱼儿只会陪婶婶玩。” 张嫂立刻明白过来,“对,对,孩子陪人玩,捏捏手,揉揉腿,又不是开方子。” 赵嫂子把手递出来,“那婶婶陪你玩。” 锦鱼低头,软软道,“婶婶手腕疼,少拧大件衣裳,这里揉一揉。” 几天下来,院子里的话变了。 “张嫂娘昨天自己去供销社了,说腿比来那天利索。” “锦鱼那孩子手气旺,给我按了两回,肩膀真轻快。” “乡下孩子也不都差,人家懂事着呢。” “我看是小福星,谁家孩子能让秦首长稀罕成那样。” 锦鱼依旧每天抱着布包去卫生所,回来在院里画圈,谁来找她,她就按几下,问得多了就说刘叔叔教的,外婆也教的。 张嫂护她护得更紧,谁阴阳怪气提蜂蜜水,她就把老太太能走路的事拿出来堵回去。 苏婉清站在自家窗后,看着院里围着锦鱼的几个军嫂,手里那块刚洗好的手绢被拧得皱巴巴。 陆雅琴靠在炕上吃米汤,撇嘴道“妈,她们都围着那个野丫头。” 苏婉清把手绢搭到盆边,语气照旧温柔“别乱叫,她现在是你妹妹。” “我才不要。” “雅琴,你记住,在外头你要对她好。” 陆雅琴不服,为啥?” 苏婉清走到窗边,看到张嫂正把一块烤红薯塞给锦鱼,锦鱼推了两次才收下,旁边赵嫂子笑得眼角都弯了。 她指尖碰到窗棂,又慢慢收回来,“因为大家都看着。” 院里,张嫂笑着问,“锦鱼,明儿还来嫂子家玩不?我娘念叨你呢。” 锦鱼抱着红薯,小脸乖乖的,“来呀,鱼儿陪奶奶玩。” 钱淑芬从水井边过,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小福星现在忙得很,还顾得上你家?” 张嫂一眼横过去,“你要是嘴疼,也让小福星给你按按?” 几个军嫂笑出声。 锦鱼低头剥红薯皮,热气扑到脸上,她咬了一小口,甜味在嘴里散开。 陆承安跑进院门,喘着气喊,“妹,团部来电话了,说爸明天回。” 锦鱼抬头,红薯还捧在手里,“爸爸要回来了?” 陆承安点头,“通讯员说,爸让你别去院门口等,风大。” 张嫂笑道,“陆团长这回回来,可得好好夸夸咱们小福星。” 锦鱼把红薯包好放进布包,望向苏家那扇半掩的窗,奶声奶气地问,“哥哥,爸爸回来,会先问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