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叔,鱼儿能问姐姐吃过什么吗?”
刘建平拿着病历夹的手停在桌边,没有立刻答应,门外钱淑芬先笑了一声,“你问这个干啥?现在问的是你那杯蜂蜜水。” 锦鱼缩了缩肩,把布包抱在胸前,“鱼儿怕姐姐又吃错,刘叔叔说病人不是草纸,错了不能重写。” 小赵端着搪瓷盆出来,听见这话,脚步慢下来,“刘医生,问问也行,孩子吃坏肚子,本来就要问饮食。” 苏婉清坐在陆雅琴床边,手里还攥着湿毛巾,听见小赵接话,脸上的泪痕没擦,“昨晚大家吃的一样,米粥,炒土豆丝,凉拌黄瓜,还有蜂蜜水。” 钱淑芬立刻道,“大家吃一样,咋就雅琴一个人出事?” 陆承安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我姐吃黄瓜吃了好多,我和妹都没吃。” 陆雅琴趴在床上,气得哭,“你胡说,我就吃了几块。” 锦鱼眨巴眼,“姐姐,你还把盆底的汁拌饭了。” 陆雅琴哭声停了一下,扭头看苏婉清,“妈,我没吃那么多。” 苏婉清摸她的头,“现在别争这个,先听医生的。” 刘建平看向锦鱼,“你没吃黄瓜?” 锦鱼摇头,“鱼儿不喜欢黄瓜,凉凉的,肚子会疼。” 钱淑芬撇嘴,“小孩子挑食也能当证据?” 小赵把搪瓷盆放在台子上,转头问苏婉清,“那盆凉拌黄瓜谁做的?” 苏婉清的手在毛巾上拧了拧,“我做的,黄瓜是前天买的,昨晚拌的,家里人都能吃,应该没问题。” 锦鱼小声说,“苏阿姨,黄瓜是不是前天晚上就切好了?鱼儿看见盆在窗台上。” 苏婉清抬头,“锦鱼,你记错了吧?” “鱼儿没记错。” 锦鱼的小手在布包边上抠了抠,脸上带着被大人盯住的怯意,“前天晚上,苏阿姨说黄瓜切多了,明天拌着吃,雅琴姐姐还偷拿了一条。” 陆承安立刻点头,“我也看见了,我姐偷吃,还说不许我告状。” 陆雅琴气得想坐起来,肚子一疼又趴回去,“陆承安,你到底帮谁?” 陆承安红着脸,“我说真话。” 钱淑芬脸色变了变,仍旧不肯松口,“就算黄瓜放了一晚,也不一定就有事,蜂蜜水可是昨晚喝的。” 刘建平没有理她,转身对小赵说,“把呕吐物送去做检查,再问问食堂那边有没有同批黄瓜。” 小赵点头,“我这就去。” 苏婉清忙站起来,“刘医生,雅琴现在疼得厉害,能不能先给她止疼?” “先补液,退热,别乱吃止泻药。” 刘建平写医嘱时看了锦鱼一眼,“锦鱼,你坐回去。” 锦鱼乖乖坐回小椅子,短腿又晃起来,目光却扫过苏婉清手里的毛巾。 那条毛巾被拧得皱成一团。 钱淑芬还想说话,小李从门外看过来,“医生在看病。” 她只好闭嘴,退到墙边,嘴却没闲着,“我也就是关心雅琴,别到时候查不清,孩子白受罪。” 苏婉清低声道,“钱嫂子,我知道你是好心。” 锦鱼抬头,软软地问,“钱婶婶,你早上怎么知道姐姐喝蜂蜜水呀?” 钱淑芬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你妈在路上说的。” “苏阿姨没说完,钱婶婶就说蜂蜜水。” 钱淑芬脸色一僵,“我听见了还不能问?” 锦鱼点头,“能问,鱼儿也问黄瓜。” 小赵正好回来,手里拿着登记纸,“刘医生,食堂那边说,同批黄瓜昨天有两家也反映吃了肚子不舒服,不过没雅琴重,她吃得多。” 刘建平接过登记纸,“化验最快也得等会儿,先按急性肠胃炎处理。” 苏婉清的眼圈又红了,“急性肠胃炎?不是中毒?” 刘建平看她,“现在看,更像食物不洁引起,具体等结果。” 钱淑芬脸上的笑挂不住,“那蜂蜜水呢?” 刘建平翻开病历,“蜂蜜水暂时没有证据显示有问题,杯子要是还在,可以拿来查。” 苏婉清低头,“杯子早上我洗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承安瞪大眼,“妈,你咋洗了?” 苏婉清的脸白了白,“我当时急着送雅琴,随手收拾了,哪里想那么多。” 钱淑芬赶紧接话,“当妈的心急,洗个杯子也正常。” 小李看向她,“你替谁解释?” 钱淑芬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锦鱼坐在小椅子上,忽然举起小手,“刘叔叔,鱼儿还记得杯子味道。” 刘建平抬头,“什么味道?” “只有蜂蜜味,没有苦味,也没有怪味。” 钱淑芬哼道,“你鼻子还能比化验准?” 锦鱼低下头,“鱼儿只是说闻到的。” 刘建平却把这句记了下来,“学医先学望闻问切,能说观察到的事,不算错。” 苏婉清握着陆雅琴的手,嗓音发软,“锦鱼,阿姨知道你聪明,可这种事别乱说,雅琴还病着呢。” 锦鱼看向她,“鱼儿没乱说,苏阿姨也说信鱼儿。” 这句话堵得苏婉清没法再接。 又过了一阵,检查结果送到卫生所,刘建平看完后把纸放在桌上,“初步结果出来了,细菌性肠胃炎,考虑沙门氏菌感染,来源是变质凉拌菜的可能最大。” 小赵松了一口气,“那就不是蜂蜜水。” 陆承安立刻冲门外喊,“听见没?不是我妹!” 钱淑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又没说一定是她。” 小李站在门口,“你说没说,卫生所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围观的军嫂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道,“原来是黄瓜啊。” “我就说孩子哪能害人。” “刚才谁说那孩子怪来着?” 钱淑芬端着空盆,往后退了一步,“我家还炖着菜,我先回了。” 小李拦在门边,“刘医生还没问完。” 钱淑芬脸色难看,“问我干啥?” 刘建平合上病历夹,“不用问了,回去以后别再传没有根据的话,孩子的名声不是菜市场的烂叶子,谁想捡起来扔就扔。” 钱淑芬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刘医生,你这话可重了。” 小赵端起药盘,“比起冤枉三岁半的孩子,不重。” 苏婉清低头给陆雅琴擦嘴,泪珠落在被单上,“都怪我,是我没把菜放好,害雅琴受罪,也害锦鱼被误会。” 她抬头看向锦鱼,脸上重新挂起柔和,“锦鱼,阿姨对不起你。” 锦鱼从小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床边,小手搭在床沿上,“姐姐还疼吗?” 陆雅琴哼哼唧唧,“疼。” “以后凉菜放久了别吃。” 陆雅琴想骂她,可肚子一拧,只能咬着嘴唇点头。 苏婉清把锦鱼搂过来,动作轻柔,手掌却按在她肩头,“锦鱼,阿姨刚才也是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锦鱼仰着小脸,笑得乖巧,“没关系的,妈妈。” 苏婉清手上的力道收紧,又立刻松开。 小赵在旁边听得一愣,陆承安也愣住了。 锦鱼眨了眨眼,声音更软,“妈妈不是说信鱼儿吗?鱼儿也信妈妈不是故意的。” 苏婉清脸上的笑差点没撑住,“当然,妈妈怎么会故意。” 刘建平把这句话写进病历边角,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响。 小李看了锦鱼一眼,转身出去,把卫生所门口还没散的人请远。 傍晚时,陆雅琴挂上水,烧也退了些,苏婉清守在床边不肯走,锦鱼被陆承安牵着回家。 陆承安一路都憋着,到了院门才开口,“妹,你刚才为啥叫我妈妈妈?” 锦鱼抬头,“她不是让鱼儿叫吗?” 陆承安挠头,“可你平时都叫苏阿姨。” 锦鱼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今天她冤枉鱼儿,鱼儿叫她妈妈,她以后再冤枉,就更不好看了。” 陆承安听懂了一点,又没全懂,只觉得背后发凉,“妹,你真厉害。” 锦鱼笑出小米牙,“哥哥也厉害,哥哥说了真话。” 陆承安挺了挺胸,“那当然。” 两人进屋时,桌上的蜂蜜罐还放在原处,盖子没拧紧,旁边的菜盆已经洗干净了,连黄瓜味都没剩下。 锦鱼没有碰蜂蜜罐,只把秦铁山给的信封往贴身内袋里按了按。 苏婉清这一次败得干净,却没有露出真正的手。 她还会再来。 门外传来军靴踩上台阶的声音,陆征远提前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刘建平。 陆承安眼睛亮了,“爸!” 陆征远看向锦鱼,目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今天卫生所的事,我听说了。” 锦鱼仰脸,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信鱼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