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风要来了。”
陆承安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听得一头雾水,“哪来的风?窗户不是关着吗?” 锦鱼把窗帘拉上,转身爬回小床边,“鱼儿说外面冷,哥哥也早点睡。” 陆承安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我妈今天问我,你有没有拆秦爷爷给的信封。” 锦鱼抬头,“哥哥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陆承安把枕头夹紧,“妹,你别拆给别人看。” 锦鱼弯起眼睛,“哥哥也别问。” 陆承安立刻点头,“我不问,我就是提醒你。” 门外苏婉清喊,“承安,回屋睡觉。” 陆承安应了一声,临走前又小声说,“妹,明早我叫你一起吃饭。” 可第二天一早,陆征远接到外地会议通知,天没亮就拎着公文包出了门,陆承安也被老师叫去排练节目,饭桌上只剩苏婉清带着两个孩子。 苏婉清把窝头掰开,往锦鱼碗里放了半个,“锦鱼,昨晚没睡好?” 锦鱼揉揉眼,“想秦爷爷。” 陆雅琴嗤了一声,“秦爷爷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苏婉清轻声训她,“雅琴,别这么说,锦鱼年纪小,黏人也正常。” 锦鱼低头咬窝头,“鱼儿不黏,鱼儿会自己睡。” 苏婉清笑了笑,“那就好,晚上雅琴练琴累了,你给姐姐泡杯蜂蜜水,好不好?你手脚轻,做事也细。” 陆雅琴立刻抬头,“妈,我才不要她泡。” “你嗓子这两天干,喝点蜂蜜水润润。” 苏婉清看向锦鱼,“锦鱼愿不愿意帮姐姐?” 锦鱼捧着碗,乖巧点头,“愿意。” 陆雅琴撇嘴,“别给我放太多水。” 苏婉清把蜂蜜罐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最外侧,“就用这个,晚上我看着你泡,省得烫着。” 那天晚上,陆雅琴练琴练到手酸,苏婉清果然把搪瓷杯递给锦鱼,让她舀了半勺蜂蜜,又亲手倒进温水。 锦鱼捧着杯子走到陆雅琴面前,“姐姐,蜂蜜水。” 陆雅琴接过去,先闻了闻,“你没偷喝吧?” 锦鱼摇头,“没有。” 苏婉清站在旁边笑,“锦鱼懂事,怎么会偷喝。” 陆雅琴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在桌上,转头又去吃了两口凉拌黄瓜。 锦鱼的小手在布包带子上摸了一下,没说话。 首长走后第五天清晨,陆家屋里忽然乱起来。 陆雅琴趴在床边吐得脸发白,苏婉清抱着她,眼泪打湿了衣襟,“雅琴,雅琴你别吓妈。” 陆承安站在门口,鞋都穿反了,“姐咋了?” 苏婉清抬头,目光从锦鱼脸上掠过去,“快去叫人,去卫生所。” 锦鱼抱着布包站在墙边,“苏阿姨,姐姐肚子疼吗?” 陆雅琴哭得发抖,“疼,妈,我要死了。” “胡说什么。” 苏婉清抱起她往外冲,路过院门时,钱淑芬正端着盆出来,看见这阵仗立刻迎上来,“婉清,雅琴咋了?” 苏婉清脚步不停,“吐了一早上,还拉肚子,我先送卫生所。” 钱淑芬跟上去,“昨晚吃啥了?” 苏婉清脸上全是慌,“也没吃什么,晚饭大家都一样,就是锦鱼那丫头非要帮雅琴泡了杯蜂蜜水。” 话说到这里,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立刻闭了嘴,“不说了,先看孩子。” 钱淑芬的眼睛却亮了,“蜂蜜水?” 旁边赵嫂子也听见了,端着菜篮子站住,“锦鱼泡的?” 苏婉清抱着陆雅琴,嘴唇发白,“孩子好心,我没说她不好,你们别乱想。” 这句话比明说更有用。 等锦鱼被陆承安拉到卫生所时,外头已经围了几个人。 “真是那孩子泡的水?” “她才三岁半,能懂啥?” “可她会扎针,脑袋又灵,谁知道呢。” “陆团长还不在家,真赶巧。” 陆承安涨红了脸,“你们别乱说,我妹没害人。” 钱淑芬看他一眼,“承安,嫂子们也没说害人,就是问问。” 锦鱼站在陆承安身后,小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哥哥,别吵。” 陆承安低头,“妹,她们说你。” 锦鱼眨了眨眼,“鱼儿没做坏事,不怕问。” 处置室里,陆雅琴又吐了一回,护士小赵端着搪瓷盆出来,眉头皱着。 苏婉清抓住她,“小赵,雅琴到底咋了?会不会是吃错东西?” 小赵看了眼门口的锦鱼,“还得等刘医生看,先补水,别脱了水。” 钱淑芬立刻接话,“小赵,昨晚那蜂蜜水要不要也查查?” 苏婉清轻轻拉她,“钱嫂子,别这么说,锦鱼是个孩子。” “孩子更得问清楚,万一她不懂,把啥东西放进去了呢?” 苏婉清眼圈发红,“我昨晚在旁边看着,应该没事,可我当时也去厨房拿过毛巾,就离开那么一会儿。” 陆承安急了,“妈,你咋这么说?” 苏婉清看着他,脸上全是受伤,“承安,妈是怕你姐姐出事。” 刘建平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都别围在门口,病人需要安静。” 钱淑芬忙道,“刘医生,陆家那个小丫头昨晚给雅琴泡了蜂蜜水,今天雅琴就这样,是不是得问问?” 刘建平看向锦鱼。 锦鱼抱着布包,脚尖并在一起,脸上没有哭意,只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 刘建平推了推眼镜,“锦鱼,进来。” 陆承安想跟上,被小赵拦住,“承安,你在外头等。” 锦鱼坐到办公室的小椅子上,脚够不到地,布包抱在怀里,短腿轻轻晃着。 刘建平把门半掩,“昨晚蜂蜜水是你泡的?” “是。” “谁让你泡的?” 锦鱼抬脸,“苏阿姨说姐姐嗓子干,让鱼儿帮姐姐。” “蜂蜜谁拿的?” “苏阿姨拿的。” “水谁倒的?” “苏阿姨倒的,鱼儿拿勺子搅。” 刘建平写了几笔,“杯子呢?” 锦鱼摇头,“不知道,姐姐喝完放桌上。” 外头传来钱淑芬的声音,“小孩子哪里记得清,问也是白问。” 小赵低声劝,“钱嫂子,你别堵门。” 苏婉清柔柔的声音跟着响起,“锦鱼胆子小,你们别吓着她,不管咋样,我都信她不是故意的。” 锦鱼的小脚停下,手指在布包边上轻轻按了按。 不是故意的。 这四个字把脏水往她身上套了一半,还给苏婉清自己留了慈母的名声。 刘建平抬头,“锦鱼,你昨晚有没有往杯子里放别的东西?” 锦鱼小脸发白,眼睛却清亮,“没有,鱼儿只放了蜂蜜。” “你有没有碰过药?” “没有,刘叔叔说药不能乱配,针不能乱下,鱼儿记着。” 刘建平的笔尖停在纸上,“害怕吗?” 锦鱼把布包抱得更紧,“怕。” “怕什么?” “怕姐姐疼,也怕别人说鱼儿坏。” 门口安静了一下。 陆雅琴在里间又喊肚子疼,苏婉清立刻跑进去哄,钱淑芬却还守在门边,“刘医生,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刘建平把病历夹合上,“先治病,别在卫生所审孩子。” 钱淑芬不服,“陆团长不在,孩子又小,谁来负责?” 门口忽然传来小李的声音,“秦首长交代过,陆锦鱼的事,卫生所按规矩办,谁也不能私下扣帽子。” 钱淑芬回头,见小李穿着军装站在台阶下,立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苏婉清从里间走出来,眼里带泪,“小李同志,没人扣帽子,我只是担心雅琴。” 小李看了她一眼,“担心孩子就配合医生。” 锦鱼低下头,唇角被衣领挡住。 秦爷爷给的护身符还没亮出来,小李已经到了。 可这局不能靠别人压下去。 压下去,下次还会有蜂蜜水,糖水,药水。 她得让真正的病因自己浮上来。 刘建平看她安静得过了头,放软了语气,“锦鱼,你先坐这里,等化验结果。” 锦鱼乖乖点头,短腿又慢慢晃起来,目光却落在小赵端出来的搪瓷盆上。 呕吐物有酸腐味,带着未消化的黄瓜皮,水样腹泻,发热,发病时辰也对。 不是毒。 是吃坏了东西。 她抬起小脸,看向刘建平,奶声奶气地开口,“刘叔叔,鱼儿能问姐姐吃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