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哥哥。”
锦鱼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又往陆承安手心里推了推,小手按在纸角上,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哥哥拿回去吧,别让苏阿姨发现。” 陆承安把纸攥紧,脸还红着,“妹,你别怕,我不看你的东西。” 锦鱼弯着眼睛,“鱼儿不怕,鱼儿屋里只有字。” 陆承安看向桌上摊开的格子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陆字和远字,旁边还画了个圆脑袋小人,“那你以后藏东西别藏柜子里,我姐爱翻柜子。” “哥哥怎么知道?” “她以前翻过我的弹弓,还告我说我偷玩。” 陆承安说完,又把声音放轻,“我妈要是再让我盯着你,我就说你只写字。” 锦鱼点头,“哥哥真好。” 陆承安耳朵更红,转身开门时还不放心,“妹,你要是去卫生所,布包也别让别人拿。” 锦鱼抱住布包,“嗯,鱼儿记住。”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铅笔在格子纸上滚了一小截,锦鱼坐回小凳子,把那张写着盯字的纸影子记在脑子里,又把针方册子从旧衣最里层往更深处塞。 苏婉清已经开始找她藏的东西。 找不到,就会换一条路。 第二天下午,军区幼儿园门口热闹,几个孩子背着小布包往外跑,门卫老张坐在传达室里登记来接人的家属,许园长站在台阶上送人,脸色比前几日更白,手扶着门框才站稳。 锦鱼被安排来认门,陆征远临时去团部开会,陆承安的课还没散,她就抱着布包站在墙根下等。 许园长低头看她,“锦鱼,冷不冷?” “不冷,园长阿姨,你别站太久。” 许园长笑了笑,“你还管起我来了?” 锦鱼仰脸,“刘叔叔说,脸白脚虚的人,不能老站着。” 许园长扶着门框的手收回去,嘴角的笑没接上,“你这孩子,学得倒快。” 门外有军嫂喊,“许园长,我家小虎今天又打人没有?” 许园长转身去应付,锦鱼抱着布包往旁边让了让,余光扫过院门外那条通往军区侧门的小路。 苏婉清站在梧桐树后,身上那件浅灰外套扣得整齐,平时挂在脸上的温和笑不见了,手里捏着一个蓝布包,正在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头发梳得齐整,鼻梁偏高,左耳下有一颗小黑痣,右手拇指戴着旧扳指,鞋底沾着黄泥,不像军区里的人。 苏婉清把蓝布包往他手里递,“东西先别动,等消息。” 男人没接,先往幼儿园门口看了一眼。 锦鱼立刻低头,拿鞋尖去拨墙根下的小石子。 苏婉清低声说,“秦铁山下周走,陆征远又要去外地,这个空档不能错过。” 男人这才接过布包,“你哥说,评优材料那边还能拖,但三等功的事不好碰。” 苏婉清的手指掐住袖口,“我不管你们怎么拖,郑守业那边不能先输,陆征远要是真上去,我在这个家就更没话说。” 男人皱眉,“你别在家里闹大,秦铁山护那丫头,风声还没过去。” “我知道。” 苏婉清抬头时,脸上又一点点挂回笑,“那丫头再聪明,也是个孩子。” 男人把蓝布包夹在胳膊下,“孩子最容易坏事,你看紧。” 苏婉清没再说话,只把衣襟理顺,转身往家属区走。 锦鱼还蹲在墙根下拨石子,直到那双擦得发亮的黑布鞋从视线里走远,才把小石子捡起来放到掌心里。 左耳下黑痣,右手扳指,中山装,不是军人,能同苏婉清说评优材料,九成和后勤处有关。 她把石子丢回墙根,抬头时,陆承安已经背着小书包跑过来。 “妹,我来接你。” 锦鱼笑起来,“哥哥,爸爸呢?” “团部开会,妈说让我带你回去。” 陆承安跑得脸发红,往她身后看,“你刚才蹲着干啥?” “看蚂蚁搬东西。” “蚂蚁搬啥?” 锦鱼拍了拍小手,“搬别人掉的糖渣。” 陆承安咽了咽口水,“哪里有糖渣?” 锦鱼把一小块奶糖从兜里摸出来,“在这里。” 陆承安看见糖,立刻把刚才的问题忘了,接过糖又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当天晚上,军区家属区的灯亮得比往常晚,团部那边不断有人进出,饭桌上陆征远没回来,苏婉清却难得没有提沈月荷。 陆雅琴趴在桌边抱怨,“爸怎么又不回来吃饭?” 苏婉清给她夹豆腐,“你爸忙,下个月考核要紧。” 陆承安抬头,“什么考核?” “干部考核。” 苏婉清把话说得轻,“你爸和郑团长都在名单里,谁上去还不一定。” 陆雅琴眼睛一亮,“爸要升官吗?” 苏婉清看了锦鱼一眼,“也得看家里顺不顺,外头人怎么说。” 锦鱼捧着小碗,“苏阿姨,什么叫外头人怎么说呀?” 苏婉清笑着替她擦了擦嘴角,“就是说,家里孩子乖,大人脸上也有光。” 陆承安立刻接话,“妹最乖。” 陆雅琴哼了一声,“她去卫生所学针,外头都说她怪。” 苏婉清轻轻拍了拍陆雅琴的手,“别乱说,锦鱼是秦首长看重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门口传来军靴声,陆征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冷气。 苏婉清起身,“饭还热着,我给你盛。” 陆征远摘下帽子,“不用,首长下周回京述职,走前要见锦鱼。” 锦鱼抱着碗的小手收紧,又立刻松开,“秦爷爷要走了吗?” “回京城开会,过些日子回来。” 苏婉清端饭的动作慢下来,“首长身子才好,这么快就走?” 陆征远看她,“上级安排。” 陆雅琴撇嘴,“那她以后还能去卫生所吗?” 陆征远把军帽挂好,“首长在不在,她都去。” 苏婉清把饭盒放到桌上,“我不是这个意思,孩子小,首长走了,外头闲话又多,我怕她受委屈。” 陆征远坐下,筷子没动,“谁让她受委屈,谁来找我。” 锦鱼低头喝汤,热气挡住了她的脸。 秦铁山一走,苏婉清要等的空档就到了。 两天后,锦鱼被陆征远带到病房时,秦铁山已经换上了笔挺军装,拐杖靠在床边,桌上摆着一只旧牛皮纸信封。 小周在门口整理行李,见锦鱼进来,笑着喊,“小神医来了。” 锦鱼跑到床边,“秦爷爷,你要坐火车吗?” 秦铁山伸手摸她的红头绳,“坐专车,折腾不着。” “那也要带药,夜里别吃咸菜,腿不能久坐,要让小周叔叔扶你走一走。” 秦铁山笑出声,“听见没,小周,我现在归她管。” 小周立正,“听见了,首长。” 陆征远站在一旁,“她话多,首长别嫌。” 秦铁山瞪他,“你少管,丫头话多是惦记我。” 锦鱼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鱼儿给爷爷装的山楂片,不多吃,一天两片,吃饭香。” 秦铁山接过纸包,手掌在纸上摩挲了一下,“你外婆教的?” “外婆说,老人家出远门,嘴里没味儿,容易不想吃饭。” “你外婆是个明白人。” 秦铁山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放进锦鱼手里,“这个收好。” 锦鱼没拆,“爷爷,这是什么?” “有事找小李。” 秦铁山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门外站着另一个年轻警卫员,身板挺直,眉眼端正,“小李留在这边办事,短日子不走,你拿着这个,真遇上过不去的事,就让人把信送给他。” 锦鱼小手按着信封,指腹摸到里面硬硬的印泥印痕,“鱼儿能用吗?” 秦铁山收起笑,“能用。” 陆征远看向信封,“首长,这不合适。” 秦铁山看也没看他,“我给救命恩人的东西,轮不到你说不合适。” 陆征远沉默下来。 秦铁山低头看锦鱼,“丫头,记住,学医要守规矩,可做人不能软,别人伸手抢你的东西,你就喊人,喊不到人,就把手咬回去。” 锦鱼认真点头,“鱼儿记住。” 秦铁山又说,“还有,你爸忙起来顾不上家里,你别替大人遮丑。” 陆征远眉头压下来,“首长。” 秦铁山抬手止住他,“我还没老糊涂。” 锦鱼把信封贴身放进小褂子内袋,又用布包带子挡住,“爷爷,鱼儿不乱用。” “不是让你供起来,是让你保命。” 秦铁山把她的小手握进掌心,“我走了,不代表没人护你,小李在,刘建平在,你爸也在,真有人敢把手伸到你身上,就让他们知道,我秦铁山的脾气还没改。” 锦鱼鼻尖发酸,却只把小脸贴到他膝头,“爷爷早点回来。” 秦铁山低头看她,“回来还要听你背穴位。” “鱼儿背给爷爷听,从中府背到少商。” “好。” 陆征远送锦鱼回家时,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家属区远处有人议论晋升考核,有人说郑守业背景硬,有人说陆征远得秦首长赏识,话头碰在夜风里,又被门窗关住。 锦鱼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前,掌心按着贴身信封,远处团部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苏婉清屋里的灯也没熄。 陆承安从门外探头,“妹,你咋不睡?” 锦鱼回头,奶声奶气地说,“哥哥,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