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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风波扩大

“陆雅琴!”李老师的声音从教室门口劈过来,带着从没有过的严厉,几步跨到台阶上,一把拉开陆雅琴指着锦鱼的那只手。

陆雅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她回头看见李老师的脸色,嘴唇哆嗦着,刚才那股冲劲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李老师蹲下来,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

陆雅琴的哭声拔高了,两只手攥着裙摆绞来绞去,辫子上那朵歪掉的绢花终于掉到地上,她一脚踩过去都没察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她先抢我朋友的!他们都不跟我玩了!都去找她了!是她先抢的!”

“老师问你的不是这个。”李老师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稳得很,“你叫人家没妈的野孩子,这种话是谁教你说的?”

陆雅琴哭得打嗝,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没有人教……我自己说的……她就是乡下来的嘛……”

“乡下来的怎么了?乡下来的就不是人了?”李老师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站着的孩子们,“你们都听好了,不管从哪里来的,都是一样的小朋友,谁也不许拿这种话骂人,听见没有?”

“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大壮的声音最响。

锦鱼从头到尾站在原地没动过半步,张小梅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被风刮跑了一样,锦鱼反过来拍了拍张小梅的手背,奶声轻的:“小梅姐姐别怕,鱼儿没事。”

张小梅的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使劲摇头不说话。

幼儿园门口的老槐树底下,三四个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把这一幕看了个齐全。

王副团长的夫人赵红梅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儿子的书包,脸上的笑意早就收了,她把书包递给身边的保姆,自己迈步走进了幼儿园的铁栅栏门。

她走到台阶前的时候,李老师正让陆雅琴给锦鱼道歉,陆雅琴哭得满脸鼻涕,嘴巴张了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两条腿发软,站都快站不住了。

赵红梅没有先说话,蹲下来看了看锦鱼,伸手替她把歪掉的红头绳正了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自家孩子说话:“乖,阿姨知道你不是那种孩子。”

锦鱼仰着脸看她,眼睛里那团暗下去的光还没完全亮回来,但嘴角弯了弯,奶声软的:“谢谢阿姨。”

赵红梅站起来,转头看了陆雅琴一眼,没有凶她,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雅琴,说这种话不对的,你妈妈知道了会生气的。”

这句话比李老师的批评还管用,陆雅琴的哭声卡在嗓子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委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怕。

她怕苏婉清知道。

门口另外两个军嫂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团长家这个大丫头,嘴也太毒了,这话说出来……”

“可不是嘛,人家锦鱼才多大,亲妈没了本来就可怜,她还拿这个骂人。”

“苏婉清平时不是挺会教孩子的吗,怎么教出来这么个德行。”

声音不大,但幼儿园门口就那么点地方,风一吹,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下午四点钟,张嫂在院子里晾被单的时候,隔壁楼的孙嫂端着搪瓷盆过来借晾衣杆,嘴还没张开呢,张嫂先开了腔:“听说了没?雅琴在幼儿园骂锦鱼没妈的野孩子,当着一堆孩子的面。”

孙嫂的搪瓷盆差点没端住:“真的假的?这话也说得出口?”

“王副团长家的赵红梅亲眼看见的,还有好几个家长在场呢,李老师当场就批评了。”张嫂把被单往绳子上一搭,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里带着火气,“你说这孩子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六七岁的小丫头,没妈的野孩子这种话,她上哪儿学的?”

孙嫂咂了咂嘴,把搪瓷盆搁到地上,压低嗓门:“你说苏婉清知道不?”

“知不知道今天晚上就得知道,这事瞒不住。”

五点半的时候,苏婉清从供销社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红糖和两斤面粉,刚走到家属楼底下,迎面碰上了住二楼的钱淑芬,钱淑芬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苏姐,听说你家雅琴今天在幼儿园闹了?”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那么一下,拎着红糖的手指收紧,随即笑了笑:“闹什么了?小孩子不是天天闹嘛。”

“不是一般的闹。”钱淑芬凑近了半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听说骂人家锦鱼没妈的野孩子,当着老师和家长的面,赵红梅都过去说话了。”

苏婉清脸上的笑没有变,但拎着面粉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指节从松到紧再到松,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哎呀,小孩子不懂事,嘴上没把门的,回去我好好教育她。”

“是得好好教育教育。”钱淑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拎着自己的东西上楼去了,拖鞋拍着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往上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婉清的太阳穴上。

苏婉清站在楼道口,笑容还挂着,挂了整整五秒钟,直到钱淑芬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拐角,她才把嘴角放下来,面粉袋子在她手里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陆雅琴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膝盖上搁着那个布娃娃,两只手把娃娃的胳膊绞来绞去,看见苏婉清进来,嘴一瘪又要哭。

苏婉清把红糖和面粉放到桌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先开口,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肿着的眼睛移到她绞着的手指上,再移到她裙子上蹭的灰印子上,最后落在她脚边那朵踩脏了的绢花上。

“妈……”陆雅琴的声音哑得不像小孩子。

“你在幼儿园说了什么,自己跟妈说。”

陆雅琴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里:“我说她是……乡下来的……没妈的……”

后面三个字她没说出来,但苏婉清已经听够了,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脸上的表情却稳得很,稳到看不出是怒还是急。

“谁让你说这种话的?”

“没有人让我说……我自己说的……他们都不跟我玩了妈妈,他们都去找她了,我唱歌也没人听,画画也没人看,他们只喜欢她……”

陆雅琴越说越委屈,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布娃娃的胳膊被她拧成了麻花。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动作轻的,声音也轻的,轻到听不出温度:“以后这种话烂在肚子里,当着人说出来,丢的是谁的脸?”

“可是妈妈……”

“没有可是。”苏婉清站起来,把地上那朵踩脏的绢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到桌角上,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啦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陆雅琴压着嗓子抽泣的声音,苏婉清站在水池前,两只手撑着池沿,指节泛白,水流冲着她的手背,凉的。

不是怒女儿说了那种话,是怒她说得太蠢太早太没遮拦,当着老师当着家长当着赵红梅的面,把最难听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喊了出来,这不是在骂锦鱼,这是在替锦鱼攒同情分,替自己这个当妈的脸上刻字。

晚上七点四十,陆征远推开家门。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站在玄关换鞋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军靴蹬掉一只搁在鞋架上,另一只还穿着,目光从客厅扫到走廊,再扫到厨房门口站着的苏婉清脸上。

苏婉清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了句:“回来了,饭好了。”

陆征远没接她的话,换好鞋走到走廊尽头,锦鱼的小屋门开着,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旧药典,红头绳扎得端正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爸爸。”

陆征远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眼睛亮的,嘴角带着笑,看不出白天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但他看见了她放在书页上的那只小手,小手指的指尖微微发红,是捏过很久的痕迹。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客厅,在饭桌前坐下来,苏婉清把碗筷摆好,陆雅琴从房间里出来,低着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眼睛肿着,一声不吭。

陆承安从外头跑回来,书包往门口一扔,喊了声爸就往桌边冲,被陆征远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把书包捡起来放好。”

陆承安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捡起书包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溜到座位上坐好。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见,陆征远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白天的事,但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咀嚼的动作比平时重,放筷子的时候筷尖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磕得苏婉清端碗的手晃了晃。

饭后陆征远把碗推到一边,没有起身,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低头扒饭的陆雅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雅琴,抬头。”

陆雅琴慢慢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今天在幼儿园说的话,你自己知道错没有。”

陆雅琴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吧嗒掉到碗里:“知道了……”

陆征远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玄关拿了件外套披上,打开门往外走。

苏婉清在身后喊了一声:“征远,这么晚去哪儿?”

门从外面合上,回答她的是军靴踩在楼梯上越走越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得像在砸钉子。

苏婉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痕,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塌了一点,塌出一条细细的纹路。

走廊尽头的小屋里,锦鱼合上旧药典,把书放到枕边,躺下来的时候贴身的牛皮纸信封硌着胸口,她伸手按了按那个硬硬的印痕,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外婆说过,她妈妈也是个没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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