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梅笑得弯了腰,锦鱼也跟着笑,两个人拉着手往院子方向走的时候,大壮从后头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锦鱼,下礼拜幼儿园搞活动,你知道不?”
“什么活动呀?” “李老师说的,叫什么我的梦想,每个人上台说长大想干啥,说得好的有奖。”大壮拍着胸脯,一脸得意,“我要说我长大当解放军,开坦克!” 张小梅扯了扯锦鱼的袖子:“锦鱼你说什么呀?” 锦鱼歪着头想了想,奶声慢悠悠的:“到时候再说嘛,鱼儿还没想好呢。” 大壮跑远了,张小梅被她妈喊回去吃饭,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锦鱼一个人走回走廊,路过苏婉清房间的窗户底下时脚步没停,耳朵却把里头的声音兜了个底朝天。 苏婉清在跟陆雅琴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隔着半开的窗户还是漏了几个字出来:“……到时候你好好唱,唱那首妈妈教你的,让所有人都看看……” 陆雅琴的声音闷闷的:“可是他们都去找她了,没人听我唱。”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你唱得好不好是你的事,懂不懂?” 锦鱼的脚步从窗户底下走过去,碎花褂子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推开自己小屋的门,把布包放到床上,小手指捏了捏,没什么表情地坐到枕头边上。 一个礼拜过得不快不慢。 周一到周五,锦鱼照常去幼儿园,照常去卫生所翻旧药典,照常在院子里给大壮和圆圆画小动物,画了兔子画小鸡,画了小鸡画金鱼,每一张上头都标着圈圈和歪扭的字,孩子们抢着要,连隔壁班的都跑过来排队。 陆雅琴这一个礼拜没怎么说话,每天坐在前排自己的位置上,铅笔盒摆得端端正正,课间也不出去玩,就坐着翻她的歌本,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歌词,偶尔抬头往后排瞟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活动日是周五下午。 李老师把教室里的小桌子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讲台,墙上贴了一排红纸剪的五角星,窗台上摆了两盆从办公室搬来的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孩子们按座位顺序排好,李老师站在前头拍了拍手:“今天咱们班搞一个小活动,每个小朋友上来说说自己长大以后想做什么,说完了大家鼓掌,好不好?” “好!” 大壮第一个冲上去,站到中间挺着小胸脯,声音跟打雷似的:“我长大要当解放军!开坦克!打敌人!保卫祖国!” 教室里噼里啪啦鼓了一通掌,李老师笑着点头:“大壮说得好,有志气,回去坐吧。” 二妮上去说要当老师,小虎说要当飞行员,圆圆说要当画家,一个接一个轮过去,轮到陆雅琴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裙子是苏婉清前一天熨好的,领口别着一朵小绢花,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走到中间站定,下巴微微扬着。 “我长大要当歌唱家,在大舞台上唱歌,让全中国的人都听到我的声音。” 她的声音清亮,咬字干净,说完还加了一句:“我妈妈说,唱歌能给人带来快乐。” 李老师带头鼓掌:“雅琴说得很好,梦想很棒,加油呀。” 陆雅琴回座位的时候嘴角翘着,路过后排时特意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锦鱼的方向,锦鱼正低头整理布包带子,没有抬头看她。 又过了三四个,轮到锦鱼了。 她从最后一排的小凳子上滑下来,布包搁在座位上没带,碎花褂子洗得干净净,红头绳在脑后晃了两下,走到教室中间的时候,话筒架子比她高出一截,她踮着脚尖够了够,手指刚碰到话筒底座。 李老师走过来把话筒架往下调了一格,蹲下来冲她笑了笑:“好了,说吧。” 锦鱼握着话筒杆,仰着脸看了看教室里坐着的一排小脑袋,奶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软绵绵的:“我长大想当医生,给所有人治病。”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大壮带头拍起巴掌来,圆圆跟着拍,张小梅拍得最起劲,小手都拍红了。 李老师还没来得及点评,中间第二排有个剃着平头的小男孩举起手来,嗓门挺大:“老师,我有个问题!” “你说。” 小男孩站起来,歪着脑袋看锦鱼,一脸认真:“可是你是女孩子,女孩能当医生吗?” 教室里嗡嗡地响了一下,有几个孩子跟着点头,好像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挺有道理。 锦鱼没有马上回答,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手指在话筒杆上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奶声认真得不像是在跟同龄人说话:“能呀,医生不分男女的,只要学得好就能当。”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老师旁边站着的张老师,补了一句:“就像军人也有女军人,对不对张老师?” 张老师是幼儿园的生活老师,丈夫是军区的连长,她自己当过三年卫生兵,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连连点头:“对,锦鱼说得好,女孩子什么都能当,医生也能当,军人也能当。” 教室里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响了不少,大壮扯着嗓子喊:“锦鱼说得对!我妈说锦鱼以后肯定是大医生!” 锦鱼冲大壮弯了弯眼睛,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转身往座位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陆雅琴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孩子听见:“切,吹牛。” 锦鱼的脚步没停,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把布包带子理了理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笑还挂着,跟刚才一模一样。 活动结束的铃声响了,孩子们从座位上跳下来往门口涌,大壮和小虎跑在最前头,圆圆追在后面喊等等她,张小梅拉着锦鱼的手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好几个小朋友围过来。 “锦鱼,你真的会看病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凑到跟前,眼睛瞪得圆圆的。 “鱼儿在跟刘叔叔学呢,还没学好。”锦鱼笑着摆手。 “那你能不能看看我这里?”小虎撸起袖子,露出胳膊肘上一块青紫,“昨天摔的,我妈说没事,可是我按着疼。” 锦鱼伸手在他胳膊肘旁边轻轻摸了一下,奶声慢的:“没伤到骨头,就是磕到了,过两天青的就退了,小虎哥哥别老按它,越按越疼。” “真的假的?你摸一下就知道?” “鱼儿瞎摸的,不一定准。”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她问这问那,锦鱼一个一个应着,声音软绵绵的,脸上带着笑,被人群簇在中间,红头绳在阳光底下晃来晃去。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陆雅琴从教室里冲出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脸涨得通红,辫子上的绢花歪了一朵也没去扶,她挤开圆圆和张小梅,站到锦鱼面前,胸口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周围的孩子安静下来,大壮往后退了半步,张小梅拽着锦鱼的袖子往回缩了缩。 陆雅琴的眼眶红着,嘴唇抖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脆,像是攒了一个礼拜的话全堵在这一口气里了:“她骗人的!她根本不会看病!” 锦鱼站在原地没动,仰着脸看她,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掉。 陆雅琴的手指指着她的鼻尖,指尖在发抖,声音拔高了一截,高到教室里还没走的李老师都扭过头来:“她就是个乡下来的没妈的野孩子!” 这七个字砸在台阶上,比搪瓷奖杯摔碎的声音还响。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孩子的嘴巴都闭上了,大壮张着嘴愣在那里,圆圆的眼眶先红了,张小梅攥着锦鱼袖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锦鱼站在人群中间,个子最矮,红头绳被风吹得歪了一点,她的笑没有变,嘴角还弯着,弯度跟刚才一模一样,但是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像是灯芯被人捻小了一圈,火还在烧,光却收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小手指在布包带子上捏了一下又松开,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 李老师的脚步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急促的,鞋底拍着水泥地面啪啪响。 “陆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