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铁栅栏门里的减速带,锦鱼在后座上颠了一下,没吭声,等车停稳了才自己拉开车门往下跳。
周一早上,张嫂照例送锦鱼和张小梅去幼儿园,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远就看见几个孩子围在花坛边上说话,大壮冲锦鱼招手:“锦鱼,你来了!” 锦鱼背着布包走过去,奶声软的:“大壮哥哥早。” 大壮凑到她跟前,压低嗓门,一脸神秘:“锦鱼,我妈说你画的那个穴位图是真的,她按了两天肩膀真不酸了,你能不能再画一张给我?要贴我屋墙上。” 旁边的小虎也挤过来:“我也要,奶奶说她腿疼,你画一个治腿疼的。” “还有我!”圆圆从后面探出头,细声细气的,“锦鱼姐姐,你上回教我画的那条鱼我带来了,你看好不好看。” 锦鱼被围在中间,个子最矮,脑袋上的红头绳在一圈黑脑袋里格外显眼,她仰着脸一个一个应:“好呀,等上课之前鱼儿画给你们。” 张嫂在门口看着,拍了拍张小梅的后脑勺:“去吧,跟锦鱼玩去。” 张小梅跑过去挤进人堆里,张嫂拎着网兜往回走,嘴角弯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教室里,李老师还没来,锦鱼趴在最后一排的小桌上,拿出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画了起来,先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四条腿短的,尾巴翘着,然后在猫的头顶点了个圈,旁边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摸摸这里猫咪会打呼噜。 大壮和小虎趴在旁边看,大壮眼睛瞪得溜圆:“猫也有穴位?” “有呀,动物跟人一样的,身上都有按了会舒服的地方。”锦鱼又在猫的后背上点了两个位置,“这里顺着毛摸,猫咪会翻肚皮,这里揉一揉,猫咪不会拉肚子。” “那狗呢?我家有只大黄。”小虎急得直拍桌子。 锦鱼翻过纸来,画了一只胖的小狗,标了三个位置,旁边分别写着——“揉不会叫唤”“摸摸尾巴摇”“按跑得快”。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带着幼童特有的稚拙,但是每个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对着看过去,跟正经的图示没什么两样,只是画风变成了软萌的简笔画。 圆看得入了迷,小手指着小圆圆看得入了迷,小手指着小狗肚子上那个圈问:“锦鱼姐姐,这里按了小狗真的会摇尾巴吗?” “会的,不过要轻轻的,太用力小狗会跑掉。”锦鱼把铅笔头放下来,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圆圆妹妹家里养狗吗?” “没有,我妈不让养,嫌脏。”圆圆瘪了瘪嘴,又凑过来看那只小猫,“可是好可爱呀,我能拿回家吗?” “这张给大壮哥哥的,鱼儿再给圆圆画一张。” 锦鱼又扯了一张废纸,画了一只更圆的小猫,旁边加了一条小鱼,标注的位置跟前一张不一样,多了一个肉垫的特写,写着——“这里软软的,按一下猫咪会伸爪子”。 圆圆捧着纸乐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壮把自己那张叠好塞进口袋里,拍着胸脯说:“我回家就照着按大黄,明天告诉你灵不灵。” 小虎凑过来看圆圆手里的画,嘟囔了一句:“怎么她的比我的好看。” “鱼儿给小虎哥哥的那张画了骨头呢,小狗最喜欢骨头了。”锦鱼指了指小虎那张纸角落里的一根小骨头,奶声认真得不像是在哄人。 小虎低头看了看,咧嘴笑了:“行吧,算你画得好。” 前排的座位上,陆雅琴一个人坐着,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后排那一圈脑袋,铅笔盒被她推到桌角,差点掉下去她也没去接。 二妮从旁边探过来小声说:“雅琴,你怎么不去看呀,锦鱼画的小猫可好看了。” 陆雅琴把脸扭过去,声音闷的:“有什么好看的,就是画个猫。” 二妮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端着自己的小板凳挪到后排去了。 李老师踩着铃声进来的时候,看见后排围了一堆孩子,走过去一看,桌上摊着四五张画满小动物的废纸,每只动物身上都标着圈圈和歪扭的字。 “这是谁画的?” “锦鱼画的!”大壮抢着回答,把自己那张举起来给老师看,“老师你看,猫也有穴位!” 李老师接过去细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把纸还给大壮,蹲下来看锦鱼:“锦鱼,动物身上的穴位也是刘叔叔教你的?” 锦鱼歪着头想了想,奶声慢的:“书上看到的,刘叔叔的书里有一页画了马的穴位,鱼儿觉得猫和狗应该也有,就自己猜的,不一定对。” “猜的?”李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 “嗯,鱼儿瞎画的,老师别告诉刘叔叔,刘叔叔会说鱼儿不认真看书。”锦鱼的表情认真极了,认真到带着一点小孩子特有的心虚。 李老师忍不住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让孩子们回座位:“好了好了,上课了,画回去慢慢看,别在课上传来传去。” 孩子们散回座位,大壮路过陆雅琴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雅琴,你要不要?锦鱼说下课再画。” 陆雅琴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从袖子缝里挤出来:“不要。” 大壮摸了摸后脑勺,没多想,颠颠跑回自己位置坐好。 上午第二节课是唱歌课,李老师教新歌,陆雅琴第一个举手要领唱,站到前面扯着嗓子唱了一遍,音准没问题,但声音比平时尖了些,像是攒着一股劲要把什么东西喊出来。 李老师夸了她一句:“雅琴唱得好,声音再柔一点就更好了。” 陆雅琴回座位的时候特意从锦鱼桌边走过,下巴抬着,裙摆蹭过锦鱼的桌腿,眼角往下瞟了一眼——锦鱼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连头都没抬。 课间的时候,陆雅琴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站到教室中间,扬着手喊:“谁想吃糖?来找我拿。” 二妮第一个跑过去,小虎犹豫了一下也凑过来,大壮伸手接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雅琴你哪来这么多糖?” “我妈买的。”陆雅琴把糖一颗一颗发出去,每发一颗就笑一下,笑得很用力,像是在数自己身边站了几个人。 发到最后只剩两颗,她捏在手心里,目光扫过教室,锦鱼还坐在角落的位置,张小梅挨着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那本从卫生所带回来的旧药典,谁也没往这边看。 陆雅琴捏着糖站了一会儿,嘴唇抿了抿,把剩下的两颗塞回自己口袋里,转身坐回座位,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下午放学的时候,大壮追到门口拦住锦鱼:“锦鱼,你明天还画不画?我想要一张画兔子的。” “画呀,大壮哥哥想要什么颜色的兔子?” “白的!大白兔,跟奶糖包装上那个一样。” 锦鱼弯着眼睛点头,张小梅在旁边拉她的手:“我也要,我要一只小鸡。” “好,小鸡也画。” 两个孩子拉着锦鱼往外走,路过陆雅琴身边的时候,陆雅琴正蹲在花坛边上系鞋带,手指绞着鞋带绳拽了两下没系上,抬头看见锦鱼被人拉着走过去,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 鞋带在她手里缠成一个死结,她低着头拽了半天,指甲把鞋带勒出一道白印,最后一脚踩着散开的带子站起来,往苏婉清等着的方向跑过去。 苏婉清站在幼儿园门口的老槐树下,看见陆雅琴跑过来,弯腰替她把鞋带系好,余光扫了一眼被几个孩子簇拥着往院子方向走的锦鱼,红头绳在人堆里一晃一晃的,旁边的笑声隔着半条路都听得清楚。 陆雅琴扯着苏婉清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往外冒:“妈,她们都不跟我玩了,都去找她了,连二妮都说锦鱼画的小猫比我唱的歌好……” 苏婉清把她的手攥紧了些,掌心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陆雅琴的哭腔卡在嗓子里没能完全放出来。 “别哭,走路的时候不许哭,回家再说。” 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到花坛边上,盖住了陆雅琴刚才蹲过的那块地砖。 锦鱼走在张小梅旁边,大壮和小虎跑到前头去了,她的步子慢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苏婉清的身影已经拐过去了,只剩下墙角的一小截阴影。 张小梅拽了拽她的手:“锦鱼,你看什么呢?” 锦鱼收回目光,奶声软的像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小梅姐姐,明天鱼儿给你画的小鸡,要不要加个蛋?” “要!画两个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好,大的是鸡妈妈生的,小的是小鸡自己生的。” 张小梅笑得弯了腰:“小鸡怎么会自己生蛋呀。” 锦鱼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红头绳在风里晃了晃,晃得轻轻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