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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棋局的序章

“有些局不用破,自己就散了。”

这句话在锦鱼心里搁了三天,三天后的早上,她照常坐在卫生所的小板凳上翻旧药典,院子里起了风,把窗户纸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刘建平从隔壁诊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叠卫生所的排班表,坐到她对面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五苓散看完了?”

“看完了。”锦鱼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小手指点着中间一行字,“刘叔叔,这个猪苓跟茯苓长得不一样吗?”

“长得不一样,猪苓黑的,茯苓白的,回头我拿实物给你看。”刘建平把排班表放到一边,推了推旧框眼镜,像是在斟酌措辞,“锦鱼,下个月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

锦鱼抬头,眼睛亮的:“什么事呀?”

“省城中医药学术交流会,月底在省城开,结束之后,省中医院的周老要来咱们军区卫生所做一次义诊带讲座,给基层军医做培训。”

“周老?”

“周济世,省中医院的退休老院长,中医界的老前辈了,内科外科针灸都精通。”刘建平把眼镜腿往上推了推,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郑重,“他来讲课的时候,你想不想来听?”

锦鱼捏着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放到膝盖上,奶声比平时轻了一点:“鱼儿可以来听吗?鱼儿还小,会不会打扰周爷爷讲课?”

“你坐角落里听就行,不出声就不打扰。”刘建平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来得及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答案,“你底子好,多听多看没坏处。”

“好,鱼儿来听。”

锦鱼低下头继续翻书,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小手指沿着字行划过去的时候,指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在泛黄的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周济世。

前世她在期刊上读过这个名字——八十年代中医界最后的脊梁之一,经方派的守门人,在西医横扫一切的浪潮里硬生撑了二十年,直到油尽灯枯也没有低过头。

如果能在这个时间点靠近他……

“刘叔叔。”

“嗯?”

“周爷爷是很厉害的大夫吗?”

刘建平合上排班表,声音平的,但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比刘叔叔厉害一百倍。”

“那鱼儿一定好听。”

周末上午,陆征远的吉普车停在军区医院门口,锦鱼从后座爬下来,布包挎在肩上,碎花褂子洗得干净净,红头绳换了根新的,是张嫂前天给她扎的,比旧的那根鲜亮些。

陆征远跟在她身后,步子刻意放慢了,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被他压得很轻,像是怕吵着前头那个矮矮的小人。

“到了跟外婆说话轻点,她刚换了药。”

“知道了,爸爸。”

锦鱼迈过病房门槛的时候,看见外婆半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一个苹果,正拿小刀慢慢削皮,刀法不快但稳当,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坠,没断。

“外婆!”

陈秀兰抬头看见她,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就要搂她:“鱼儿来了,快上来让外婆看看,瘦了没?”

锦鱼爬上床沿,贴着外婆坐下来,小手摸了摸外婆的脉搏位置,又假装不经意地按了按她手腕内侧的太渊穴,奶声黏糊的:“外婆气色好了好多,脸上有血色了。”

陈秀兰笑着拍她的手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出院了。”

陆征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带来的一网兜鸡蛋放到柜子上:“大夫说您肺气还没养回来,别急着出院,养结实了再说。”

“我又不是纸糊的,在医院躺着浑身不得劲,还不如回去晒太阳。”陈秀兰嗔了他一句,眼睛却一直在锦鱼脸上打转,打量了半天才满意地点头,“脸色是比上回来的时候好了,你爸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

锦鱼歪着头想了想:“爸爸给鱼儿买了桃酥。”

“就桃酥?”陈秀兰斜了陆征远一眼。

陆征远的耳根微发红,嗓音硬邦邦的:“供销社就那些东西,她想吃什么,您说我去买。”

“你问她呀,问我干啥。”

锦鱼缩在外婆怀里笑,奶声闷闷的:“鱼儿什么都爱吃,不挑。”

陈秀兰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目光越过锦鱼的红头绳落在陆征远身上,声音低了些:“那个家里……还太平吗?”

陆征远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了攥又松开:“太平。”

“真太平假太平?”

“我看着呢,您别操心。”

陈秀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搂锦鱼的胳膊紧了紧,掌心贴着她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在拍一个需要被护在怀里的小东西。

锦鱼靠着外婆,小手趁着说话的间隙在外婆背后的几个穴位上轻轻揉按,指尖不重,频率不快,像是小孩在外婆背上撒娇一样地蹭来蹭去,但每一下落的位置都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探望快结束的时候,陈秀兰拉着锦鱼的手不肯松,翻来覆去看她的小手指头:“你在刘大夫那儿学得怎么样了?”

“刘叔叔教鱼儿看书呢,下个月还有一个周爷爷要来卫生所讲课,刘叔叔说鱼儿可以去听。”

陈秀兰抬眼看了看陆征远,陆征远点了点头:“刘建平跟我提过,说那个周老是省城来的老前辈,让她去听听没坏处。”

“那你可得好好听,别给刘大夫丢人。”陈秀兰在锦鱼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锦鱼笑着点头,从床上滑下来,站在病房的阳光里仰头看外婆:“外婆等鱼儿学了新本事,第一个来给外婆看。”

陈秀兰的眼眶湿了湿,摆手赶她走:“去吧去吧,下回来给外婆带两个馒头,医院食堂的馒头碱放多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初秋的太阳照在锦鱼的红头绳上,风把碎花褂子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跟在陆征远身后往吉普车走,步子小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陆征远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最后只是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包住她整个小拳头都绰有余。

锦鱼仰头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小手在他掌心里攥了攥,然后安静静地跟着他走。

风从医院的白杨树梢上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车门开了又关,吉普车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往军区大院的方向开。

锦鱼坐在后座上,脸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路边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装着半筐青菜,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晒太阳。

她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掠过,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布包上,手指隔着布面摸了摸里头银针盒的轮廓,奶声轻轻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第一步,站稳了。”

陆征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鱼儿说,爸爸开车好稳,鱼儿坐着不颠。”

陆征远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手里的方向盘打了个弯,吉普车拐进了军区大院的铁栅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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