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的老家生仆,这得多大年纪了啊?前往深水埗的路上,我突然想到这一点。
“哦,陈伯啊。”明世昌说,“他今年80多岁了。当年他的父亲就是明家的厨师,带着他跟明家一起来了香港,他十来岁就在厨房跟着父亲打下手,后来父亲退休,他就接手了明家的厨房。后来,我们明家人留洋归国的越来越多,家里渐渐以西餐为主,他觉得他那一身潮汕厨艺难有用武之地,便主动请辞。明家念旧,给了他一大笔钱,他就用这笔钱出去开了酒楼。现在酒楼主要是他的儿子在打理。”
那就是可能不在了。我内心微微有些失望,不过知道在严丝合缝的明家之外可能有一个知晓内情并愿意说的人,怎么就不是收获呢?
车子来到深水埗一条老街的转角处,在一家名为“明香阁”的酒楼门前停下。这家店在深水埗是鹤立鸡群的气派,门头上悬着微微褪色的金字招牌,玻璃橱窗里挂着烧鹅和叉烧,油亮亮地向路人展示着某种老派的底气。
虽是深水埗,那也是寸土寸金,当年明家给的安置费真不少。
“呀,世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家看到我们,快步迎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对襟衫,脚上一双老式黑布鞋,头发虽已全白,却梳得整齐,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看来这就是陈伯了。
“陈伯!”明世昌率先迎了上去,一把握住老人的手,“好久没来吃您的菜了,今天带了两位内地来的朋友,专门来尝尝您的手艺。”
“那世昌少爷来了,老头子必定亲自下厨,你们等着。”陈伯说着,让服务员把我们领到包厢,就去后厨忙了。
包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老照片,里面的香港还是满街唐楼的模样。我们在圆桌旁坐下,服务员很快端上几碟小菜和一壶普洱。
明世昌给我们斟上茶,说:“陈伯的潮州菜,在整个港岛都是有名的。别看他年纪大了,手艺一点没退步,只是……”说着笑了笑:“可能只有我们明家人来,他才会亲自掌勺吧。”
可以理解,老主子嘛。“不过明家人一般不太来,可能只有我时不时带朋友来这里。”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我从小最喜欢陈伯做的菜,去英国读书的时候,完全吃不惯一点,遇到稍长一点的假期都会飞回香港吃一顿。”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和谭小道苦笑了一下,这就是豪门留学生,飞十几个小时回来只为吃一顿饭,跟我们普通人周末下个馆子似的。
我们人少,陈伯做的菜并不多,
但每一道都利索、见功夫,是那种老厨师的手底快手菜。
先上来的是一碟冻蟹,但陈伯说是昨天就蒸好浸在冰卤里的,今早从雪柜取出斩件,摆盘就能上。蟹是蓝蟹,个头不大,胜在膏满。斩开的蟹壳里凝着橙红的膏,蘸姜米醋入口,冰凉鲜甜,蟹膏绵密得像雪糕。谭小道吃得直点头,说这蟹冻过之后反而更鲜了。明世昌说,潮州人做冻蟹,讲究的就是“隔夜味”,当天蒸的反而上不了台。
第二道是潮州鱼饭。陈伯说这个简单,一早鱼市场拿的几条乌头,用盐水浸熟晾凉,拆肉去骨,摆成一碟,配一碟普宁豆酱。鱼肉紧实,咸鲜里带着鱼本身的清甜。明世昌教我们,吃鱼饭要用筷子把鱼肉和豆酱一起抿进嘴里,不能蘸,蘸就咸了。我试了一下,果然,豆酱的发酵香把鱼肉的鲜吊得更高了一个层次。
第三道是菜脯煎蛋。陈伯说这是他自己的午饭菜,顺手给我们多煎了一碟。菜脯是潮州老家的亲戚每年寄来的,切成细粒,和鸡蛋一起打匀,猪油热锅,煎到两面金黄焦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蛋边焦脆、内里嫩滑,菜脯粒粒咸香回甘。谭小道吃完一块又夹一块,说这要是配白粥,他能吃三碗。
最后是一道糖醋面线,也是快手。面线在滚水里一烫即起,拌上陈伯自己调的糖醋汁,撒一把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酸甜开胃,面线滑溜,几口就见了底。陈伯说,这是潮州人家里最常做的“甜面”,旧时过年才吃,现在什么时候想吃就做。
四道菜,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上齐。陈伯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小碟咸柠檬,说是送我们的,让我们喝茶时含一片,解腻。他在我们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普洱,看着明世昌吃,眼里有种看自家孩子吃饭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