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幼儿园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腹地。

陈默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凌晨两点，整片街区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远处一家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蓝白色的光从街角斜切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幼儿园翻修过两次。原来的红砖围墙被拆了大半，换成了黄蓝相间的彩绘围栏。铁门紧闭，门卫室的灯黑着。陈默站在门口，抬头看向二楼的一排窗户。

他的记忆和眼前的建筑不断重叠、错位。五岁那年，他在这里上学。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树早就没了，换成了塑料滑梯和橡胶地垫。

“从哪儿进？”顾远低声问。

陈默指了指西侧围墙。那段墙紧挨着一栋居民楼的消防通道，视线被挡住，是个死角。

老周留在车里放风。陈默和顾远翻墙进去，落在后院角落。橡胶地垫很软，吞掉了脚步声。陈默贴着墙根往南走。他记得幼儿园的地下室入口，当年在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那地方很偏，翻修时未必被动过。

他们从后门绕到厨房。厨房门锁着，但窗户上的排气扇拆了一半，露出一个不到半米的方洞。顾远先把陈默托进去，自己再翻进来。两人穿过黑暗的厨房，找到最里面那扇灰绿色的小门。

门没有锁。

陈默拉开门，一股极重的潮气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涌出来。他打开手机电筒，照见一段极窄的楼梯，水泥台阶上落满灰尘，但灰尘上有几枚脚印。很新，脚尖朝下。

“有人今天下去过。”陈默说。

顾远摸向腰后的匕首。陈默用光柱扫了扫楼梯两侧，墙壁斑驳，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二十二年前那场大火，从这里蔓延上去。幼儿园重建时，地下室没有被清理，只是封了起来。现在，封条被人撕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向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冷，像走进一口埋在地下的井。下到底后，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四周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黑乎乎的砖。房间中间有一张旧课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箱。

陈默走到桌前，用手电照着铁皮箱。箱子没有锁，合得不严。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黑色纸盒，每个盒盖上写着日期，从1999年到五年前。

陈默随便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卷底片和一张索引卡片。卡片上写着编号、拍摄对象、时间和地点。

1999年9月，陈默，幼儿园门口。

2000年3月，苏晚，城北码头。

2003年6月，沈幼松，诊所正门。

陈默一本本地翻，卡片上的名字他有的见过，有的从未听说。这些底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几十个孩子和大人圈在一起。有些人成了暗房成员，有些人被拍成了“红线”，还有些人，已经在照片里死去了。

“这不是底片库。”顾远看着满桌的黑盒，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暗房的家谱。”

陈默没接话。他发现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用红绳捆着。他解开红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孩，站在幼儿园门口。阳光很好，女人笑得很温柔。男孩约莫五岁，脸圆圆的，手里举着一个玩具相机。

那个女人，陈默认得。

是他的母亲。

他记得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病逝。之后的记忆里，只剩下改嫁、搬家、转学。他第一次在照片里看到，原来母亲也来过幼儿园。他的超忆症开始疯狂回溯，把童年的碎片一块块拼起来。他在幼儿园门口举起玩具相机的那天，母亲就在身后站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赵长河的笔迹：

“她知道了。我让她永远留在暗房里。”

陈默的手猛地一抖。

母亲不是病死的。

是被赵长河杀死的。

“陈默。”顾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低，很急，“楼上有人。正门方向，车灯。”

陈默抬起头。地下室的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话唤醒了。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不止一人。

他飞快地把照片塞进内袋，又把铁皮箱里的几张关键卡片抽出，揣进衣兜。顾远已经朝楼梯口摸过去，侧耳听了一会儿，退了回来。

“赵长河来了。”顾远说。

陈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走到楼梯下方，把手电光对准台阶上那些新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