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城南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陈默在距码头三百米处关掉车灯，把车滑进路边的荒草丛里。老周和顾远都没有说话。三个人下了车，像三道影子，沿着江堤慢慢向渡口靠近。

江风很大，带着股腥味，像有人在水底翻动陈年的淤泥。陈默蹲在最后一个弯道的石墩后，观察码头上的情况。

渡口平台空荡荡的，几根系船柱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瘦长。第七号船还半搁在浅滩上，船身斜得比昨天更厉害。但船头附近，多了一盏灯。

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煤油灯，挂在船舱门口，火苗很稳，像被什么东西护着。

“有人上过船。”顾远低声说。

陈默点头。他看得很清楚，船头泥地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印，延伸到码头东侧的旧货场方向。赵长河的人已经来了。但他没看到苏晚，也没看到赵长河。

“顾远，你绕到旧货场那边看看有没有车。”陈默说，“老周，你留在堤上，盯住码头东边的路。我上船。”

“你一个人上船？”老周拉住他的胳膊，“那船上要是有埋伏，你连退路都没有。”

陈默把手按在老周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师父，我一个人去，他们才敢出来。你信我这一回。”

老周盯了他两秒，松开了手。顾远已经弓着身朝旧货场方向摸了过去。陈默翻下江堤，踩着松软的淤泥朝第七号船靠近。那盏煤油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五年前的旧路上。

船身离地面一米多高，陈默没走原来的跳板，而是从船尾的裂缝处翻了上去。甲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在提醒他慢一点。他走到船舱门前，煤油灯就在头顶，火光把舱门里的黑暗逼退了几寸。

陈默用枪口慢慢挑开半掩的舱门。

里面没有人。

船舱里收拾得很干净，比他上次来时整齐得多。地板上的水渍被擦过，木柜的门全都关着。一张旧木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陈默。

陈默环视一圈，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后，才把信拿起来。

信封很轻。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和几张叠好的信纸。

照片拍的是苏晚。她坐在一扇窗前，背后是灰白色的光。她穿着五年前那件白裙子，脸上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苏晚的笔迹：

“陈默，我把第三张底片放在你站过的地方。”

陈默心里一动。他站过的地方。他太清楚了。

五年前，他第一次给苏晚拍照时，就站在那栋老房子的客厅窗前。她说完“以后我们每年都在这里拍一张”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过一块松动的地板。

苏晚知道那个位置。

陈默把信纸展开，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天光看起来。

陈默，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活着从幼儿园出来了。

也说明赵长河已经把底片库搬了回去。

他准备跑。今晚是最后一班船。

他要用我换你。把我带出城，再让你追到下一个城市。

他算准了你会来码头。他在这里埋了人，七条枪，两层暗哨。

但七条枪里，有三个人是我的人。

我花了两年，把他们的妻儿送出了暗房的控制。

所以他们今晚不会朝你开枪。

你上船后，赵长河会从旧货场出来。他手里有枪，但他不会先打你。

他会先打顾远。

因为你最信的人，是顾远。

陈默，别让顾远靠近码头。

让老周待在堤上，他有分寸。

第三张底片在我家地板下面。你拿到后，去印刷厂找我。

我会在那里等你。

如果你到的时候我没睁眼，就把底片放在我手里。

我会自己醒过来。

陈默把信纸折好，手指有些发抖。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了下来。他迅速离开船舱，翻下船，朝江堤方向疾跑。

“顾远！”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陈默的心往下沉。他沿着来路跑了不到五十米，就看见顾远倒在江堤下方一条浅沟里，右腿在流血，旁边丢着他的匕首。

陈默扑过去：“顾远！”

顾远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他抓住陈默的手，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别管我……赵长河在旧货场。他早就到了。他故意亮灯，把我引过去。”

陈默抬头看向旧货场方向。灰白的天光下，一个人影从旧货场的铁皮棚里走出来。

是赵长河。

他穿着黑色风衣，两手插在兜里，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陈默把顾远拖到江堤背坡，低声说：“别动，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