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坐在窗前,手指攥紧了帕角。
眼眶红了。
红得像被火燎过一样,泪水在睫毛底下蓄着,晃了两晃,始终没有掉下来。
紫鹃看着她的侧脸,嘴唇抖了抖,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姑娘,要不要回他一句?
黛玉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干脆。
不必了。
三个字,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紫鹃的手从门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
院门外,鸳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放低了,放柔了,像是在哄一个犯了犟的孩子。
二爷,回去吧。天凉,您穿得又薄。林姑娘心里有数的,您别让她担心。
宝玉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往院门外退,一步比一步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
鸳鸯的脚步跟在后面,稳稳的,不急不缓,一直把那道哭哭啼啼的身影送出了竹林外。
潇湘馆重新安静下来。
竹叶沙沙响,月光照在地砖上,冷冰冰的。
过了很久,院门口响了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拍门,是指节扣在木板上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紫鹃警觉地走到门边。
门外没有马上回答。
隔了两息,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低得几乎贴着木头。
是我,鸳鸯。
紫鹃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微微侧过头。
紫鹃没有开门,贴着门板站着。
鸳鸯的声音从门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递进来,又轻又稳。
林姑娘,今晚好好歇着。明儿……明儿或许不一样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谢鸳鸯姐姐。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才消失在夜色里。
紫鹃转过身,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喉头哽着,说不出话来。
灯芯烧出一截歪歪扭扭的黑灰,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黛玉从窗前站起身,走到桌边。
她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系着死结的包袱,伸手摸了摸,指腹隔着布皮碰到了里面诗集硬硬的书脊。
手指停了一拍。
然后收回来。
她伸手捏住灯芯旁的铜签子,拨了一下。
火苗歪了歪,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影筛进来,在地上落了几块碎银子似的光斑。
黑暗中,黛玉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稳,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身边那个忍了一整夜眼泪的丫鬟说的。
把东西都收好。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