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铁骑合围荣国府,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朱漆大门纹丝不动,门闩从里面顶着,连条缝都没露。
府墙上方偶尔闪过一两个脑袋,探一眼就缩回去,像受惊的耗子。
宁荣街两头早被龙骑封住了,可挡不住京城百姓的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半座内城。
人群从各条巷弄里涌过来,被骑兵的警戒线拦在街口外围,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嘟囔着。
好家伙,铁甲骑兵围国公府,我活了六十年头回见。
旁边的茶馆伙计接了一嘴。
听说是两江巡抚来接媳妇的,贾家扣着人家未婚妻不放。
那也不能拿兵压人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摇头,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秦修再有理,以兵胁勳贵,成何体统?
体统?卖炊饼的老汉扭过头,把烟杆往鞋帮子上磕了磕,
人家姑娘被关在里头出不来,你跟我说体统?你家闺女被人扣了,你讲不讲体统?
长衫男人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人群里七嘴八舌吵成一团,有说秦修霸道的,有骂贾府不要脸的,有替黛玉叫屈的,还有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声音嗡嗡地传过来,被街口的铁甲骑兵隔在外面,到了阵前就只剩下模糊的嘈杂。
顾砚霖坐在马上,目光扫了一眼远处攒动的人头,嘴角绷得死紧。
巳时刚过,荣国府东侧的角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人侧身钻了出来。
贾琏。
他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腰带系得整齐,脸上堆着笑,可那笑纹底下的肌肉全是僵的。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路的姿势尽量端着,却怎么也端不出从容的架势。
他没有往秦修那边走。
陈寒松的青篷马车停在阵后侧方,帘子半掀着,一个穿青衫的瘦长身影靠在车壁上,手里折着纸棋子。
贾琏在马车前站定,拱了拱手,嗓音客气得发假。
这位先生,在下荣国府贾琏,奉老太太之命前来递话。
陈寒松没动。纸棋子在指间翻了个面。
贾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老太太的意思,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
秦大人若有什么诉求,大可退了兵马,坐下来好好谈。
兵临府门,传出去对双方的名声都不好。
陈寒松折好手里的纸棋子,搁在膝头,扭过头看了贾琏一眼。
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摆设。
贾二爷跑这趟辛苦了。我只问一件事。
贾琏的笑绷得更紧了。
先生请讲。
陈寒松伸出三根手指,缓缓竖起来。
婚约,官印,御批。这三样东西,我们都有。
他的手指收回去,搭在膝头那枚纸棋子上,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砸进贾琏耳朵里。
贾家有什么?
贾琏的笑凝在脸上。
嘴唇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寒松已经把帘子放了下去。
青布帘子落下的风带起一点灰,扑在贾琏脸上。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息,脸色从白到灰,灰到青,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最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