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水刚到脚踝。

云启天沿溪走出半里，回头还能看见东坡上空的红烟。那几个搬货的人背着受伤同伴，沿东坡的下山道钻进林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他没有跟着下山，绕过溪边巨石，向西走去。

右肩的伤还需处理，得来的两枚丹药也尚未辨明。青纹钢剑已经有了缺口，再用它承受更强的剑势，未必还能撑住。

西谷的商旗比两日前少了一半。

原本挨着赤霞门营地的几家铺子都搬远了，货车停在路旁，车上装着扎紧的药箱。程蕴正站在一辆车边，与来催路费的红衣弟子争执。

“我们进山的时候不是交过钱了吗？现在要走了，怎么又收一次？”

“山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长老又派了人守路。这些人总得吃饭吧？”

“这是你们长老的意思？那让他写个凭据给我。不然回去问起这笔钱，我怎么交代？”

弟子脸色涨红，半晌才指着车轮道：“那你们先别走！我去问清楚再说。”

程蕴看着他离开，转身招呼伙计继续搬箱子。云启天走到近前，将严朔的药瓶放在车尾。

“帮我看看这两颗是什么药。我还想拿这把刀换把剑，你这里有灵器吗？”

程蕴的目光落到青色刀鞘上，神色顿时变了。

“严朔也死了？”

“严朔死了，吴弼也被我杀了。”

搬箱的伙计险些松手，赶紧把木箱抱紧。

程蕴伸手托住伙计怀里的箱角，让他先把东西搬走。车尾空下来，她才走近看了看沾血的刀鞘，又转头叫来青叶行中负责验看兵器的灰衣老人田师傅，没有立即伸手接刀。

“田师傅，过来帮忙看看这把刀能收多少钱，把那把沉锋剑也拿过来。”

老人从货车底部抽出长匣，先放在一旁，接过回潮刀，沿刀脊摸了一遍，又以自身真元轻轻催动。青光亮起，在刀尖卷成一小片水纹。

“这刀保养得不错，能收。你先看看剑，不合适，我也可以买下这把刀。”

“好，拿出来看看。”

长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柄深灰长剑，比青纹钢剑略长，剑身并不宽，提起来却沉得多。剑锷下有两道交错银纹，一直延到剑脊中段。

沉锋剑以沉铁掺入灵材炼成，能让灌入的剑气更加凝实，减少与强敌力量碰撞时的溃散。剑身也足够坚韧，适合施展沉重、连续的攻势。

云启天将真气送入其中，灰暗剑脊上渐渐浮起白光。

他走到车旁空地，挥剑斩向一块废石。白光掠过，石块上半截飞出数丈，撞在树根下才裂开。剑身没有震颤，尚未散尽的剑气仍附在刃上。

田师傅点了点头。

“这把刀我出二十六枚灵石。剑要三十四，你再给我八枚就行，剑鞘和匣子都算在里面。”

“行，我就换这把剑。”

灵石交到田师傅手里，回潮刀也随之收进车中。云启天接过新剑，深灰剑身落入鞘内，发出一声低鸣。肩上的伤布还有些湿，他却已将剑柄握牢，又松开，试过这份与青纹钢剑迥异的沉重。

程蕴也已辨完药。

“这是赤元丹，给抱元武者补充真元用的，算灵丹。你也能吃，但一次只能吃半颗，等药力炼化完了，再吃剩下那半颗。”

她将瓶底的细字擦净，递给他看，又从药簿中翻出相应的一页。云启天看过药簿上所记的服法，将瓶子收起。

他付过验药的钱，又补了伤药与干粮。程蕴把灯油另包了一层，没让它和药瓶挤在一起。

程蕴让伙计替他换去肩头的药布，自己拿起那柄缺了口的青纹钢剑。

“这把剑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一起收了。”

“这把我留着备用。”

“那我给你多包一层布，省得剑口把包袱划破了。”

云启天接过包好的青纹钢剑，背到身后，问道：“去北岭该从哪条路走？”

程蕴朝北面指了指。

“去北岭的话，你得绕开东坡。郑长老还在那边，刚跟玄水观来的护法打了一场。”

“北岭那边也被赤霞门占了？”

“对，守经阁的人比这里还多。前几天还看见他们往上送阵旗呢。”

云启天展开残存目录，指着北岭下院那一行。

“从这里过去，大概要走多久？”

程蕴看过，叫伙计取来一张运货图。

“你往西走，过了断石桥，再翻两道山岭就到了。我们的人走这条路送过药，早上出发，下午才到，路上还没歇过。”

她将图摊在车板上，让云启天自己看。图上只标商队走过的路，过了北岭溪口便是一片空白。云启天看过沿途的山势与岔口，便将断石桥到溪口的这段路记清了。

车后忽然传来争吵声。

几名衣服湿透的工人站在路边，正是从水廊逃出来的那一批。受伤的人被放上空车，额头青肿的汉子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求伙计替他写封信。

“帮我跟家里说一声，我没事，就是得晚两天回去，让他们别天天去渡口等了。”

“你不是会写字吗？怎么不自己写？”

“我那字写出来，还得让人猜。你帮我写吧，省得他们看不懂。”

云启天收起目录，从车旁经过。汉子认出他，连忙直起身，想说什么，却又看见他肩头的伤，最后只是将挡路的木凳搬开。

云启天点头，带着新剑离开商帐。

越过最后一辆货车时，他注意到路旁站着一个高瘦男人。对方本在与人谈药价，目光扫过他腰间新换的剑鞘，忽然停住。

那人没有上前。

云启天也没有停步，沿山路向北，走了小半个时辰，转入一条落满碎石的支沟。

这里距商帐已远，崖壁上有个浅洞，洞前地势开阔，能看见来路。云启天拾起枯枝生火，把包袱里的书和药取出，先将剩下半株金髓草服了。

益气丹余下的药力已经炼尽。草根入腹，温热气息重新散开，他坐在洞口，将真气恢复充足，再取出一枚赤元丹，分下半颗吞服。

这一次，腹中的热意明显更盛。

药力化开，云启天运转根本功法。周身气息渐稳，他的心神随之落入梦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