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把脚收回,目光却还追着裂开的石坪。
坊门外有脚步声停住。
孟清辞站在门旁,身后是一个着黑金长袍的男人。男人右手托着一只剑匣,左掌有淡淡玄光与山风相接,尚未进门,院里的炉烟已经被他的归真气息推开。
陶百铸脸上的倦意慢慢收起。
“魏长庚,你到我这里找谁?”
“找云道友,顺便看看你铸的剑。”
魏长庚把剑匣放在门边。匣中躺着一柄乌金长剑,锋头有狭长红线,剑骨上九道器纹明灭,显然也是道器。陶百铸守在炉房门前,魏长庚也没有再往里走,只站在门外,把两指按在匣沿。
“焚岳剑我给你带来了。只要你肯入宗,这柄道器就是你的。”魏长庚将剑匣推近些,“黑水七院还缺个人主持。你要是肯来,我就把护法令交给你。”
云启天没有看令,目光越过剑匣,停在魏长庚身上。
“要我交出什么?”
魏长庚取出黑玉魂匣,按在剑匣上。
“你要交出一缕神魂,回光盏也得留下。只要这两样到了我手里,黄泉归真经就传给你,三世君程问川也会亲自助你突破。”
陶百铸的手停在灯座上。程问川是黄泉道宗的太上长老。
魏长庚察觉了,却仍看着云启天。
“你能杀乌衡川,值得宗里费这个心思。等你到了归真,院中传承任你挑选,不必再等传功殿赐下。”
云启天垂下沉锋。
“我的神魂不会交给你,回光盏也不会交。”
魏长庚脸上的笑缓缓退去。孟清辞把刚取出的护法令收回袖中,方才准备好的恭贺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魏长庚将魂匣合上,掌下黑光一闪。
“你不肯交,我就亲自来取。”
云启天从案边向前走了一步。
“你想动手?”
院中清辉向前一展,魏长庚袖下的归真气息也随之明亮。陶百铸将护炉铜板升起,先把徒弟推回身后,没有替来者留一句可在坊中谈的借口。
“魏长庚,你要抢他的东西,去外面抢。我这炉子才烧了三夜,你敢在这里动手试试。”
魏长庚看过坊门后的阵光,又看沉锋完整的银红纹,终于没有在这里拔剑。他收起魂匣,抱回剑匣,朝空中送出一缕黑光,转身御空而起,孟清辞也跟着离开街口。
陶百铸把新修的剑鞘也取出来。
鞘口磨损的乌铜重新嵌好,里侧还有一处银红浅纹,让剑身出炉后外泄的燥气不会一直磨着原来的器骨。云启天归剑时,重铸前鞘口磨剑的那声轻响已经消失,拇指却仍能停回剑柄最熟悉的地方。
陶小满这才把铜环递给师父。
炉里三夜没停,她也不肯把环藏到客人走后再问,陶百铸接过一看,先让她自己点亮。环光围着少女掌心一圈,最后还有一处微弱断色,她以为师父又要让她重磨,眼里已有一点委屈。
“别磨了。”陶百铸把环转到灯下,“这里的火纹还没通。你再磨下去,器骨就要磨薄了。”
少女认真记住,想马上去炉前试,师父却先让她把烧了三夜的铜板收冷,不能拿一只未稳的铜环随意贴上道器炉火。她脸上的委屈终于退去,抱着环跑去取隔火夹具。
陶小满抱着夹具回到炉边,低头去看铜环上尚未贯通的火纹。陶百铸也已掀开东炉,器工将下一件待修的器物捧过去。云启天将新鞘系回腰侧,炉房里重新响起了照器灯的轻鸣。
云启天拔出沉锋,把剩下的养兵液沿新铸剑身温过,再将长剑归鞘,向陶百铸告辞。
陶小满把门边灯递过来,想照他走过裂石,又发现来者根本不需要这点灯火。她低头收回灯,认真行了一礼,待清辉越过屋脊,才问师父三世君是什么人。
陶百铸望着天上的黑光。
“他曾经三次夺得千秋武主,黑水这边的典册里都记着。如今他做了黄泉道宗的太上长老,连宗主也要看他的意思。以后听见他的名号,你可别以为他只是活得久了些。”
陶百铸将装过烛脉晶的空瓷匣收回柜里,望见徒弟还在抬头看清辉,叫她先把院前那辆铁车推回原位。
车被试剑余威推过,轮脚仍陷在裂石旁,陶小满一个人拉不动,便去找两个器工帮忙。她把铜环稳稳收在腰侧,先同器工合力托住铁车陷下去的一角。等车轮离开裂石,她回到炉房门边,才取出铜环,让掌前真气重新照过师父指出的火纹断处。
师父端起终于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重新往东炉添炭。旁边器工端着尚未修完的器盘,等他将东炉的火纹重新点亮。
天工坊的铜门缓缓合上。
云启天御空掠向北面山岭。身后那缕黑光并未跟上来,前方云层里,却已有三片玄色旗影在风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