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器走后，明晓低头接着翻文书，翻了两页，余光里瞥见靠门王景仁站起来了，磨磨蹭蹭地往她这边挪。

她装作没看见。

王景仁挪到桌边，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陈前行，我叫王景仁，是府衙后行。”

明晓抬头看他。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桌边，显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凑过来的。

她点了点道：“你好，王手分。”

王景仁笑了笑，拉了张椅子坐了过来，又左右看了一眼，万东和李忠都在埋头干自己的事，没人往这边看，他才压着嗓子道：“陈前行，我看咱俩年纪差不多，你叫我景仁就行。那个……你要小心，成手分那人，使院里谁跟他走得近谁倒霉。他先前跟万手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两人争前行，他转头就不跟人说话了，还到处跟人说万手分办事不牢靠。你才来，他准是摸你的底呢。”

明晓道：“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王景仁见她也不是很难相处，胆子大了些，又往桌边又凑了凑，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陈前行，你看着年纪也不大，就能被包大人从江宁调过来做前行，想必是极厉害的。我瞧你方才翻文书的架势，一看就是老手，我在使院干了几年了，翻案卷还没你利索。”

明晓顺着他的话答道：“我年轻，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腿脚勤快，跑动跑动还行，谈不上厉害。”

王景仁赶紧道：“陈前行，你太谦虚了。”

他顿了顿，又道：“陈前行，咱们使院的上司是赵成立赵判官，管着整个使院。下头就是都孔目、孔目、勾押官，往下才是前行、后行，再往下是贴司、私名，你如今是前行，比我还高一阶，往后只要赵判官点头，都孔目那边核过后，就能往上升了。”

明晓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王景仁见她听得进去，话匣子就打开了：“咱们开封府管刑案的，跟外头州府不一样。外头州府是司理参军管推勘，可东京城里的命案盗案，归左右军巡院管，两院互相独立，还能交叉覆审，防的就是一个院里审偏了没人纠。左军巡院和右军巡院各有一个军巡使，底下各配两个军巡判官，分掌京城争斗推鞫之事。军巡使和判官带公人捕手出去缉拿、现场勘验、拘押人犯，把事实审清楚，录了口供，查了物证，再把案卷往上递。递到法曹参军那头，法曹参军只管检法，找对应的律条，拿出量刑的依据，不掺和审讯。再往上，判官、推官复核案卷，合议案情，最后报给府尊终审定判。”

明晓默默地记了下来。

王景仁还在掰着手指头数：“所以咱们赵判官这位置，是府里副长官，上头只顶着府尊，下头管着六曹参军和整个使院。可他管的是复核、合议、签押，不是一线抓人的活儿。这回兴国寺的案子……府尊却直接点了他去现场……”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陈前行，你在江宁府跟过包大人，你知不知道府尊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我听说那吴承德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举子，才学不如旁人，家世也不显赫，按寻常路数，军巡院走一趟，录了供，验了尸，案卷一递，等着复核就完了。可府尊偏偏点了赵判官去，赵判官还亲自带着人勘验、问话、封屋，这种情况之前显少见过。”

明晓手里翻文书的动作停了停。

如今府衙里积案堆得跟山似的，包拯连批公文都批不过来，怎么偏偏对一个举子的死这么上心？除非包拯提前知道了什么，或者他手里捏着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线索，才让他觉出吴承德这案子不是寻常命案。

她面上不露，只道：“府尊自有府尊的道理，咱们做吏人的，把差事办妥就是了。”

她这话一出，把王景仁原本想问案情的话给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