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拎着那包蜜饯站在街边又看了看，还是拐进了另一条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远远瞧见清风楼那一片灯火。

她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她上回离开汴京时，清风楼才开张没多久，门面不算大。可这会儿她站在街对面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清风楼好像是把左右两边的铺子都买下来了，三家并成一家，门面扩了两倍不止。

原来的门直接换成了朱漆大门，门楣上那块“清风楼”的匾额也重新刻过了，不仅仅是烫金大字，比原先气派得多，匾框上雕着云纹，底下垂着两盏绢灯。

一楼临街的窗子全换成了雕花木窗，窗纸糊得白净透亮，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暖融融的。二楼的雅间，如今看那窗子排过去，少说扩成了十来间。 后院那头隐约能瞧见飞檐翘角，像是新起又了个楼。

明晓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打量。 门口迎客的店伙计换了生面孔，可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的那个她认得。

那不正是原先她来打听消息找的那个店伙计吗？ 如今却换了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系条蓝布带，手里攥着抹布，正张罗着伙计们摆桌。

这是升掌柜了？这么快的吗？

明晓迈步进了清风楼。一进门，脚下踩的是新铺的青砖，砖缝勾得细，扫得一尘不染。厅堂比原先宽敞了许多，屋顶的梁架重新漆过，黑漆描金，吊着十来盏绢灯，灯罩上画着山水花鸟，光透下来柔和得很，不晃眼。原先那些粗木桌椅全换了，一律是榆木擦漆的方桌条凳，摆得疏疏朗朗，桌与桌之间留了宽绰的过道。靠东墙立着一排书架，上头码着经史子集、程文策论，还有几摞新刻的时文集子，书脊上贴着白签，写着书名和刻坊。

书架前头摆了两张长桌，桌上铺着青布，搁着笔墨砚台，供人随手抄录。 西头隔出一块地方，用雕花木屏风围了，屏风上刻着梅兰竹菊，中间留一道门。屏风里头就是文擂的场子，正中一张大案，案上铺着宣纸、搁着笔架，案前三排座椅，看那架势是评判和看客坐的

屏风外头挂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今旬的擂题，三道策论题拿朱笔写在白漆木板上，字迹端正。木牌旁边还贴着一张红纸，是赌彩的盘口，谁押谁赢、押多少赔多少，写得密密麻麻。

明晓扫了一眼赌彩的红纸，转头往四下里瞧

厅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几桌坐的是几个中年文士，穿了便服，面前搁着茶盏和书卷，低声说着话，说到会意处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靠里几桌坐的是年轻举子，有的摊开程文在改，有的拿笔在纸上圈点，桌角搁着冷了的茶和半碟子干果。

没人划拳，没人弹唱，没人搂着唱曲的姑娘调笑，连说话声都压得低。

满屋子只听见翻纸声、笔尖走纸的沙沙声，偶尔一两声咳嗽，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 墙角一张矮桌上摆着棋枰，两个老者正对坐弈棋，旁边搁着一壶茶，没人围观，也没人咋呼。

其他瓦子里头，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锣鼓响、弦索响、卖艺的吆喝、看客的叫好……混成一片。

清风楼里全然不是那个路数，倒像个大书院，读书人扎堆的地方，虽也做生意卖酒卖面，可骨子里文气压过了市井气。

看来顾时是有意走这条路线了，倒也是另辟蹊径了。

柜台后头那个原先跑堂的伙计如今升了掌柜，见明晓进来，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笑的客气：“差爷，几位？”

明晓冲他拱了拱手，往楼上瞟了一眼：“楼上雅间还空着么？我随便坐坐，吃碗面。”

掌柜赶紧道：“有有有，楼上靠窗那间空着，您上去坐。”

又回头吩咐伙计：“下一碗鸡丝面，多搁葱花，给楼上送去。”

接着压着声音又补了一句：“差爷很是面善，小的看差爷应该是头一次来，今儿这碗算我的。”

很显然，他好像没有认出明晓来。

明晓心想这人真会察言观色做生意，怪不得能升成掌柜呢，她也没推拒，反正吃的是顾时的，她道了谢，上了楼。

楼梯也换了新木板，擦得锃光瓦亮的。进了靠窗那间雅间，陈设比楼下更讲究，榆木桌椅同样擦得锃亮，墙上挂一幅山水，靠墙一只小书架，摆着几卷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