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门内部的咬合声响得越来越沉，门枢周围崩开的铜渣子溅在甲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门缝深处，其余八座原本纹丝不动的古铜巨棺，棺盖上的铜锈层层剥落。 “老头子，第二处断点在门楣天心穴，那地方现在被九座棺材喷出来的回流煞气填得严丝合缝。” 林海洋坐在始祖心窍正中，双手飞快在神道光幕上拖拽出一条条青金色的算线。 “刚才吞第一根线，属于趁人病要人命的偷袭。现在对方的杀毒程序全转起来了，天心穴那个管道不仅塞满了幽冥死水的沉渣，还堵着上万道怨毒杂质，这叫硬性拥堵。神识探进去，弄不好连带老子的脑神经一起被污染成豆腐脑。” 老怪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 刚才吞下第一根血索反哺回来的暗金煞气，正在指尖表皮下缓缓盘旋，将那层冻裂的灰皮一点点顶掉。 “几万年前仙庭那些杂毛死前咽不下去的怨气，也值当你在这里念经？还有模有样玩起了因果诀。九个老棺材板漂流在虚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老怪物抬脚往前跨了半步，踩住门槛下方的凸起。 “老夫当年在盘古脚下翻腾，哪座深渊里没躺着千八百具不甘心的神魔骨头？连骨髓老夫都剔出来当下酒菜，他们死后留下的这口酸水，还能翻了天去？” “吹，接着吹，当年谁被仙尊一记大阵压在石头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林海洋嘴上不饶人，神道手掌却稳稳按在伴生母气的枢纽上，青金色的母气化作一圈圈软索，紧紧缠住老怪物的右臂臂骨，把那处刚刚接好的骨裂固定得严丝合缝。 “你等会儿顺着我标出来的引力滑轨送神识进去，千万别拿蛮力怼。天心穴里头连着避难舱剩下那一千多人口的天灵盖，只要稍微引起因果震荡，后头那些老头老太太当场就得脑溢血。” 老怪物鼻孔里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他右眼皮抬起，独眼正对着门楣中央那处凹陷进去三寸的天心穴。 那是一道长条形的门枢夹层，外层覆盖着厚厚一层灰蓝色的冰垢，深处隐隐泛着惨绿色的幽光。 老怪物的右臂抬起，食指尖端分出一缕暗金色的神识触须，没有带起半点气浪，贴着青铜门板凹凸不平的纹路，悄无声息滑进了门枢夹层之内。 神识刚越过门楣外沿，四周的光线骤然黯淡。 门枢夹层内部不是死物构成的通道，而是一片被压缩在方寸之间的微观世界。 黏稠、污浊的灰白怨气填满了每一寸缝隙，那些怨气已经凝固成了半透明的结晶体，犬牙交错，像是一根根倒悬在溶洞顶部的石钟乳。 触须才刚探入半尺，那些结晶体表面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血色符箓。 无数道尖利如刀的嘶鸣声，不讲道理地在老怪物的脑海深处炸开。 那不是活人的声音，那是数十万年前，仙庭崩塌、深渊封印时，被强行活祭在这扇门里的古仙残存怨念。 “窃位逆贼......下界腌臜......” “以此残躯，化作万劫镇仙钉，阻断归墟！” “擅闯天关者，剥皮，抽髓，神魂点天灯！” “一群死鬼，叽叽喳喳叫你个死人头，死了万万年还要被人拿来当枪使，要骂骂你自个儿去。” 灰白色的怨念结晶轰然崩裂。 上百道虚幻干瘪的残影从结晶碎片里挣脱出来，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插着断剑，但身上的残破道袍上，依然挂着旧纪元仙庭的云纹。 这些残影双手掐诀，根本不看探进来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数十万年前定下的灭绝律令。 上百柄惨白色的怨气飞剑在狭小的门枢夹层里成型，纵横交错，结成一座森严的镇仙小剑阵，对着那根暗金触须当头斩落！ 剑锋未至，那股专克神魂的腐蚀死气已经扑面而来。 老怪物的右臂表面，原本光滑的暗金肉膜被这股怨气扫过，竟发出滋啦滋啦的酸蚀声，崩出数十道细密的白痕。 “老头子，稳住！剑阵走的是九宫飞星的位置，别跟他们对撞！” 林海洋的声音在识海里陡然拔高，神道金身在心窍里飞快变幻手印。 “这帮古仙残影早就没有自主意识了，他们是按照预设程序在开启自动防御！你看那柄挂在离位的断剑，剑柄上的灵纹缺了个角，那是被水系始祖吐出来的死水沉渣给泡烂的！那是一个薄弱点，你就往那儿钻！” 老怪物的独眼深处黑焰翻腾，右臂的骨节发出一声极低沉的爆鸣。 他没有退，反而将整根食指硬生生按进了门楣的夹层缝隙之中。 “避？老夫横行蛮荒的时候，这帮牛鼻子还在穿开裆裤！” 暗金色的神识触须在离位断剑划过的刹那，猛地膨胀开来，不再是一根细丝，而是瞬间化作一张长满骨刺的吞噬大嘴！ “老子连你们上界仙尊的本体都吃了，几缕孤魂野鬼，也配在此狂吠？！”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怪物指尖的微型黑洞彻底撕开了伪装。 吞噬旋涡在方寸大小的夹层里野蛮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啸，只有如同石磨碾碎生豆子的闷响。 那柄原本气势汹汹斩过来的离位断剑，刚碰到暗金旋涡的边缘，剑身上的白霜就被一股蛮横的巨力当场拔除。 紧接着，整柄由仙道怨气凝成的飞剑，在微观层面被强行拆解成最原始的无主能量颗粒，呼噜一声，尽数被扯进了旋涡深处！ “什么？！” 上百尊古仙残影发出一阵干瘪的惊呼。 他们是旧纪元规则的看门狗，三十万年里，凡是触碰这道门的生灵，无论是蛮荒大妖还是破界凶兽，只要被镇仙剑阵沾上一丝怨气，神魂都会被同化成冰渣。 可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不仅不怕这种腐蚀神魂的古仙死怨，反而把这些怨气当成了滋补的干粮！ 暗金旋涡急速扩大，狂暴的吸力在门枢夹层里拉扯出一道倒悬的龙卷风。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古仙残影甚至来不及变幻阵型，身躯便在引力拉扯下极度扭曲、拉长，像是一张张被狂风撕扯的破布，打着旋被硬生生扯进了旋涡中心！ 嘎嘣！嘎嘣！ 令人后槽牙发酸的咀嚼声，在老怪物的食指骨节里密密麻麻响个不停。 老怪物的脸色微微涨红，始祖心脏以一种极高的频率疯狂搏动，十二品毁灭火莲在心窍中喷吐出漫天火煞，将那些古仙残魂中残留的怨毒意志烧成青烟，只留下纯正浩瀚的上古仙元，顺着经脉轰然灌入四肢百骸。 “嗝......” 老怪物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独眼里的金红光泽更盛了几分，右臂原本断裂的骨缝彻底愈合，连一丝裂纹都没留下。 然而，就在最后一尊仙官模样的古仙残影被扯碎嚼烂的瞬间。 那名仙官崩解的神魂碎片，没有立刻化为能量，而是在暗金旋涡的碾压下，猛然炸开了一团淡青色的灵光。 灵光在虚空中飞速交织，顺着老怪物的神识链接，毫无预兆地在林海洋和老怪物的识海中央，强行投射出一幅浩瀚古老的记忆残卷！ 那是一片被滔天烈火与无穷冰河撕裂的破碎星海。 星海之上，悬浮着一座恢宏无际的白玉仙宫。 数以千计身穿金甲的高阶仙将跪在仙宫门前，浑身浴血，而在最高处的那尊万丈法相面前，摆着的不是仙帝法旨，而是一张沾满了黑血的幽蓝誓约！ 法相的巨掌缓缓按下，将蛮荒位面整条横贯亿万里的地脉核心生生抽离，当着满天神仙的面，强行塞进了深渊正中心的那扇青铜大门之内！ 画面中，那尊仙将首领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屈辱与颤抖，在识海中回荡： “仙尊！当真要将深渊祖脉献祭给冰河意志？！” “祖脉一断，下界兆亿生灵将永世沦为冰河的血食......我们仙庭，当真要做这灭世的罪人？！” 高居云端的万丈法相神色冷漠如铁，巨大的手掌按在青铜大门的门枢之上，淡漠的声音震碎了无数星辰： “签下此契，冰河意志便会暂缓压境三十万年，仙庭道统方能得以跨界苟延。” “用下界这片烂泥塘，换我仙家道统不灭，有何不可？” “若有后世之辈妄图开门，以纪元更迭磨盘镇之，鸡犬不留！” 轰！ 记忆残卷戛然而止，化作漫天碎光，彻底消散在吞噬旋涡之中。 始祖心窍之内。 林海洋呆呆地看着那片消散的光影，嘴巴半张着，久久没有合上。 “我干他大爷的，一副道貌岸然、卖国求荣的仙尊，修了个鸟仙，良心都喂狗了，修到头还是这般冷血肆虐......” 林海洋咽了口干沫，原本有些玩世不恭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难怪......难怪仙庭当年走得那么干脆，连神话时代的根基都不要了。” “原来这扇门压根就不是什么御敌的天关，这是他们当年为了自己能活命，主动把蛮荒异界打包送给冰河意志的投名状！” 林海洋的神道金身缓缓站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为了多苟延残喘三十万年，拿整整一个位面的生灵当挡箭牌，完事了还为门后那九个老嘎嘎的棺材板当警戒哨......仙界这帮高高在上的大能，心肠比黑煞宗那帮刨坟的魔修还脏上一百倍！” 老怪物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收回食指，指尖挂着一缕纯正至极但冰凉彻骨的仙元。 “当年盘古开天辟地，分化清浊，浊气沉为地，清气升为天。这群靠着天道清气养出来的道貌岸然之徒，骨子里比蛮荒那些靠吃生肉活着的凶兽还要下作。” 老怪物低沉地骂了一句，右臂猛然一震。 天心穴中原本被死水残渣堵死的第二处断点，在被虫祖吞噬了古仙残魂之后，彻底失去了支撑的阵眼。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玉碎声。 系在门楣天心穴上的第二道天道血锁，如同被剪断的琴弦，轰然崩断！ 数以千计连接着避难舱凡人的红线虚影，在虚空中化作漫天血粉，随风飘散。 整座五行方舟猛地向上一浮，底舱原本沉重如山的窒息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整整七成的因果束缚，在这一刻被彻底拔除！ 沈孤城在指挥室里看着瞬间恢复常态的生命检测仪表盘，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对着通话器大喊： “林指挥！七成！七成的警报解除了！” “方舟动力舱的灵液化冻了，尾部主喷口重新点火！我们能动了！” 然而，还没等沈孤城松上一口气。 老怪物的独眼猛然一凝，低喝出声： “不对劲！” 就在第二处因果断点被吞噬的刹那，整座横亘万里的青铜巨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如同活物受惊般的剧烈尖啸！ 剩下最后一成、也是最深沉粗大的那根因果主干，死死焊在青铜大门最底部的地脉承重轴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同伴的消亡与老怪物的恐怖吞噬力，那根深红色的因果主干突然剧烈蠕动起来，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鬼脸！ 它没有试图反扑，而是像一条被斩断了半截身子的断尾巨蟒，猛地从门轴底座中强行拔出！ 哗啦啦——！ 伴随着漫天青铜碎屑的崩飞，那道猩红的因果锁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收缩，顺着青铜大门下方裂开的那道无底地缝，如同一道狂暴的血色闪电，径直钻入了最底部的地脉深渊深处！ 而在那深渊最底层的黑暗中，方才记忆画卷里提及的那股令人神魂颤栗的古老波动，正在缓缓苏醒。 纪元更迭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