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北。

京使的车队走在前头，绛色小旗在晨雾中时隐时现。秦野骑马跟在青篷车旁，右肩伤口被牵动，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沈照夜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撑不住就换人驾车。”

“我撑得住。”

“我说的是车。”

“车也撑得住。”

秦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城门外，柳老板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灰斗篷，打扮成进城的脚夫。

“昨夜的钱庄后巷，我已经查过了。”

柳老板低声说，递过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钱庄小印的拓痕，还有半张兑银残页。你到了京城，先找一个人。”

“谁？”

“一个穿深蓝棉袍、右肩略低的盐船管事。你问他，京船入东泽时，谁替他拓过舱口小印。”

“这句话值多少？”

“值你欠我的下一笔债。”

沈照夜把油纸包收入袖中。

“柳老板，你不跟我进京？”

“京城比南陵危险。”

“你怕？”

“柳号只收活人的银子。”

柳老板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城门旁的车马人流中。

……

数日后，驿站。

马车停在驿门外，马槽旁拴着七八匹快马。其中两匹马蹄上的泥色发黑，泥里夹着细碎的白石粉。

秦野低头扫了一眼。

“这两匹昨夜换过马。”

“你怎么知道？”

“马蹄上的泥色发黑，泥里夹着细碎的白石粉。这种石粉只在城北旧矿道有，驿站附近根本没有。”

“有人在跟踪我们。”

“有人比我们更早走过这条路。”

沈照夜看着前方雾中的官道。

“先记下来，不追。”

驿站墙角立着一块旧木牌，牌面被雨水泡得发白，底下用黑墨写着“今日入驿名册”。

京城来使已经在第一行落了名，后面跟着随行人数和车马数。

沈照夜走过去，递上自己的名册。

驿卒接过，看到绛旗，赶忙落字。

“只写一人？”

“随行护卫一名，车夫一名。”

秦野侧过脸，不太高兴：“你管我叫护卫？”

“你先活着。”

“我叫统领。”

“等你伤好了再说。”

秦野哼了一声，但还是报了姓名。驿卒写名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这位……统领，伤得不轻？”

“轻的。”

秦野没多说。驿卒忍着笑，低头把名字写进册子。

这一路上，朝廷会替他写罪名，赵衡会替他写案由，御史台会替他写结论。他先在一块旧木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反倒成了最清楚的一笔。

驿舍里传出脚步声。京城来使走出来，手里捧着装过副册的木匣。

“沈世子，启程之前，还要查一查你的车厢。”

“查。”

沈照夜站在廊下，没有阻拦。

随从掀开车帘，翻过衣物、干粮和两只空箱。秦野站在旁边，盯着那些手的动作，但没有阻拦。

一个随从敲了敲车厢底板，眉头一皱。

“这里像是有夹层。”

秦野的手又搭上刀柄。

“不是夹层。”沈照夜道，“是木屑。”

随从撬开底板，底下只有一层干燥的木屑。

真正要紧的东西分放在别处。

签押名册副本贴在秦野伤肩内侧的布带下，残纸缝在沈照夜的内衫里，半片竹符也贴身收着。

至于那件不能被搜出来的东西，离开南陵前已经从车里移走了。

随从把车厢翻了两遍，没有发现异常。

来使合上木匣。

“世子既然愿意配合，入京之后，也请照做。”

“我只配合有名字的人。”

来使抿住嘴。

……

驿站外。

沈照夜抬头望天。

云层压得很低，北方的雪线已经露出一片白。

远处官道尽头，几个骑手从雾里赶来。马蹄声断断续续，听不清人数。

秦野翻身上马：“该走了。”

沈照夜站在原地，没有立即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