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半片竹符，在掌心翻了一面。

竹符边缘的火燎痕擦过南陵账房的印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观澜给他的，只是一段能走的路。

剩下的路，得进京自己找。

他收回竹符，又摸到那张照狱巷残纸。残纸上的半个空户编号隔着布料硌在指腹，像枚没补全的印。

“秦野。”

“在。”

“入京之后，证物不进我的房。”

“分三处放。”

“你信京城的人？”

“我信规矩会留下痕迹。”

他转身登车。

秦野握住缰绳。

“如果有人来取呢？”

车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让他自己证明，为什么怕留下名字。”

车队重新上路。

驿站外，京使的绛旗走在前头，青篷车落在后面。南陵城早被雾气吞没，北方官道只剩一线灰白。

马蹄声在雪意里断续回响。

……

五日后，京城。

南陵送来的急递比沈照夜本人早到了半日。

赵衡府邸的暗室没有点满灯，案上只燃着两支蜡烛。空白黄册摊在他面前，册页洁白，连一粒墨点都没有。

赵衡门生跪在案侧，捧着刚从南陵送来的急递。

“蓝皮副册已经接收。京使回报，沈照夜只交了删改册。交接时有南陵书吏旁见，京使还在出城簿上落了名。”

赵衡抬眼。

“他没交原册？”

“没有。”

“副册上有完整柜号吗？”

“柜号后半缺失，兑银时辰也删掉了。只是……”

门生从袖中取出一张摹下的纸。

“副册第一页的旁见印不全，缺口跟南陵谢氏私印对不上。京使怀疑，沈照夜交出的东西，在装匣前被重新换过。”

赵衡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不是换过。”

“老师？”

“他交出来的，本来就不是要紧的那一份。”

赵衡把纸放到烛火旁。火光照出纸上细微的水纹。

“副册能证明他没拒绝交证，却还原不了钱路。他是在把验册的责任送进京城。”

门生低下头。

“那要不要先把拒交原证写进黄册？”

赵衡没有应声。

他翻过黄册前几页。每一页右侧都有固定的年月、案由、承办官和核议栏，左侧却大半空着，专门留给日后补字。

朱笔在砚台边停了一会儿。

“拒交原证，先放进旁案。”

门生抬头。

“旁案？”

“现在写进黄册，就只能按拒交原证追问。”赵衡道，“可他肯交出一箱副册，说明他知道我们要什么，也知道我们能拿什么做文章。”

他拿起随行名册的抄本。

上面只有沈照夜、秦野，还有车夫三人的名字。旁边附着秦野的伤情记录，以及从驿站传回来的换马消息。

赵衡的目光停在秦野名字上。

“查这个护卫。”

门生一怔。

“查秦野？”

“右肩带伤，还跟车入京。查他近三个月去过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换过几次布带。”

“要不要先查沈世子在京城的落脚处？”

“都查。”

赵衡把名册压到黄册上。

“再查车夫。车后换过什么东西，谁碰过车厢底板，驿站里那两匹马又是什么时候先到的。”

门生应声，刚要退下，赵衡又道：“还有南陵来的急递。”

“在。”

“把赵衡门下在南陵接触过的人名，按时辰排一份。先别送御史台。”

门生压低声音：“老师，若沈世子入京之后查不出罪……”

赵衡垂着眼。

朱笔落在黄册空白页上，先写下三个字。

沈照夜。

他又在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查其随行、旧部、商路，还有入京后的第一处落脚。

墨迹还没干，暗室外便传来夜雪落在窗纸上的细响。

赵衡合上黄册。

这一次，案卷要追的已经不只是一桩南陵账案。

……

沈照夜扶着秦野上车，回头看向京城方向。

“我入京，不是去认罪，是去看看他们准备怎么编。”

雪落在黄册空白页上，赵衡抬头道：“这一次，查的不是你手里的账，是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