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雪线，又走了两日，京城外门的晨鼓终于敲到了第三声。

南陵的车队被拦在门洞后头——沈照夜本人，到底还是比那一箱副册慢了半日。

赵四赶着前头那辆破青篷车往西走，车轮刚压过门槛，前方突然横来一辆青布官车。车辕擦着破车前轮停下，马鼻喷出的白气混进霜雾，遮了半边街。

后头那辆青篷车也让差役拦在了门外。车上几只空箱还没落锁，两个南陵旧部隔着车流往这边望，却被京差挡住，没法靠近。

秦野回头扫了一眼，右手把缰绳攥得更紧。伤口还缠着布带，手背让一路风霜吹的发白，勒缰时却没半点迟疑。

“后车扣在门外了。”他压低声音，“王府的人也过不来。”

沈照夜坐在车里，怀里抱着旧狐裘，嘴里还嚼着一块冷透的胡饼。

“京城的迎客礼，倒是周全了许多。”

赵四脸色发白：“世子，咱们还往西吗？”

“先等等。”

沈照夜掀开车帘，往街边卖粥的摊子看了一眼。

“我还没问明白，京城的米汤为什么比南陵的酒还贵。”

穿绛色礼服的中年礼吏走到车前，后头跟着两个礼部吏员和六个京城差役。他脚下那双靴子干净得过分，连门洞里的积水都没溅上去。

“燕骨世子沈照夜？”

“借钱免谈，吃饭倒能商量。”

礼吏没接他的玩笑，抖开一卷黄绫。

“奉礼部、御史台会同公文，沈世子入京后，须先往内城驿馆候审。随行护卫、车马，还有携带文书，一并交给京差盘查。”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卖菜的车夫放慢了鞭子，挑水的人停在墙根，几个刚进城的商贩也转过头来。

沈照夜盯着那卷黄绫。

“公文上写的是入京亲审。”

“候审是亲审前的必要程序。”

“哪条规矩？”

“京城规矩。”

“京城的规矩，写在什么地方？”

礼吏指了指手里的黄绫：“写在公文后头。”

沈照夜伸手接过，指腹沿着黄绫边缘轻轻擦了一下。那方会同印的印边有道细小缺口，纸面也留着重新压过的痕迹。

他把黄绫递给秦野。

“收好。”

秦野接过来：“做什么？”

“回头拿来包烧鸡。”

礼吏的脸色这才沉了下去。

“世子，公文在此。你若擅自改道，就是抗命。”

“我还没改道。”

沈照夜靠回车壁。

“我只是没答应去你指定的地方。”

礼吏抬了抬手。

两个差役立刻朝秦野走去，一个伸手要牵马缰，另一个盯住他腰间的佩刀。

“随行护卫先卸刀。”礼吏道，“尤其是这位右肩带伤的秦统领，连缰绳都握不稳。带刀进城，出了乱子谁来担责？”

秦野垂眼看了看右手。

缰绳已经勒破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滚。他没有松开，反而把马头横了过来，马肩挡在车辕和差役之间。

“刀在鞘里。”

“交出来。”

“先报名字。”

那差役怔了怔，冷声道：“奉命办差，何须向你报姓名？”

秦野抬眼扫去。

“那我也奉命护车，何须向你交刀？”

四周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礼吏的脸色更难看，抬手指向赵四。

“移车，进内城。”

赵四正要动，沈照夜敲了敲车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