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敲击之后，高柜里的人开了口。

“今夜，先烧药童。”

声音贴着黑暗传来，低的跟柜门缝里漏出来的风一样。

沈照夜没动。

他先前退回后堂，此刻站在账房门口，手里的空名单还沾着潮气。名单原本在柳烟织手里，出钱庄前才重新交回他手上。纸面没少一笔，也没多一划。

谢观澜抬眼扫向最里头那道窄门，没拔刀，只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按住腰侧。她的右臂还吊在胸前，指尖却已经搭上袖中短刃。

柳烟织站在街角的雨棚下，隔着钱庄半掩的门，看见沈照夜转过脸。

他抬起一根手指，压到唇边。

窄门后的声音很快没了。

钱庄掌柜扶着柜台，脸色发白。他想往前走，却被柳烟织看了一眼，脚步当场停住。

“那不是药童。”

掌柜喉结动了动。

“我没说是。”

“你说的是谁？”

“我只是听见一句话。”

“听见了还不报官？”

掌柜低头盯着门槛上的黑灰。

“今夜京城听见的话多了。”

沈照夜把空名单折好，塞进内袖。

“掌柜，你这里的废纸烧的可慢。”

“雨大。”

“雨还没进屋。”

掌柜闭上嘴。

谢观澜已经到了窄门前。封条没破，门后却传来细细的水声，像有人踩过积水。她俯身扫了眼门缝，伸手捻起一根黑色细线。

线头被油浸过，带着春灯楼惯有的甜腻香气。

沈照夜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走。”

柳烟织从雨棚下走出来。

“去哪儿？”

“喝酒。”

谢观澜眉头一皱。

“刚才那句话……”

“他们说的是‘先烧’，孩子未必已经找到了。”

沈照夜扫了眼窄门，声音压得很低。

“钱庄这边不能惊动，后街也不能空着。你的人去找院子，别敲门，也别露面。找到院墙上的枯梅，先盯住窗户。要是有人推油车出来，先截车，再救人。”

柳烟织盯着他。

“他们要是直接放火呢？”

“那就先救人。”

沈照夜顿了顿。

“线断了还能再找。人死了，找回来的只是一笔账。”

柳烟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点头。

“钱庄留几个人？”

“两个够不够？”

“不够。”柳烟织道，“钱庄后巷留两个，找院子三个，花楼后门只能再调一个。人再多，熟面孔就该惊线了。”

“那就这么排。”

谢观澜看了眼窄门。

“你不进去？”

“门一砸，里头的人就知道咱们听见了。”

沈照夜撑开油纸伞，挡住从檐角淌下来的雨。

“先让他们以为，这句话没人听懂。”

柳烟织站在伞边，没往里挪。

“你要去哪儿喝？”

沈照夜朝街西看去。

那头灯火密集，檐角挑着一串红绸。雨幕里，鼓点跟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去花楼。”

谢观澜盯着他。

“刚听见有人要烧药童，你去花楼？”

“越荒唐，越没人信我是在找人。”

沈照夜把伞往柳烟织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钱庄的人既然在等货，货就不该一直放在钱庄。京城里最容易让货、人，还有风声一块消失的地方，不在钱庄，在花楼。”

柳烟织拢紧斗篷领口。

“你想去春灯楼？”

“最贵的曲，最烈的酒，最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