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清。”顾念念往门外走,“回去干活。”
两人回到站里,院里已经挂上了两盏马灯。
孔站长把站里能叫的人都叫来了,七八个机手分成两拨,一拨帮着搬木箱,一拨守着拆下来的旧件。
耿师傅蹲在六号机边上,棉袄脱了搭在拖斗上,只穿着一件旧毛衣。
“王师傅,你那个缺口对凸棱,再给我说一遍。”
王强把新总成抬到壳体口:“你摸着这道棱,往壳子边上那个豁口里送。别用眼看,用手找。”
耿师傅伸手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往里一推。
“咔”的一声,总成落了座。
耿师傅愣了一下,扭头冲王强乐:“就这?”
“就这。”王强说,“灯再暗,手也不会骗你。”
“田满仓!”耿师傅喊了一嗓子,“手电往这儿照,照螺栓,别照我脸!”
田满仓举着手电站在边上,嘴里嘟囔:“你那张脸,照了也白照。”
旁边几个机手哄地笑了。
田满仓自己那台三号,晚上头一个换好。他没急着走,打着手电一台一台跟着看。耿师傅拧螺栓,他照螺栓;老周拓钢印,他照壳子。
老周拓完一张,举起来看了看,是“八零,零二”。
“又是一台省一厂的旧壳。”他把拓印纸夹进本子里。
田满仓凑过来瞅了一眼,没说话,把手电往前又递了递。
十点多,孔站长的媳妇从伙房端来一锅玉米糊糊,一摞粗瓷碗。
“先喝口热的。”孔站长招呼,“喝完再干。”
王强端着碗蹲在拖斗边上,三两口喝完,碗一放又钻到了车底下。
顾念念没去端碗。她站在检修台边上,看着老周把每一台拆下来的旧件装袋。
“周师傅,编号跟机器号走。三号就是坝子沟零三,六号就是零六。”
“上午五号那袋已经写了零五。”老周说,“对得上。”
“齿轮、油封、拓印纸,一台一袋,不混。”顾念念说,“小张那边要拍照。”
小张拿着局里的照相机,拍一台,在本子上记一台。
快到十二点,最后一台七号装好了。
王强发动起来空转,耿师傅趴在后桥底下,拿手电照了半天。
“干的。”他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滴都没有。”
七台机器在院里排成一排,发动机的声音都一个调。
孔站长站在台阶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七台,全换完了。”
院里的机手没急着散。有人围着新装的总成摸凸棱,有人蹲在地上抽烟,聊明天谁先下地。
老周把七只布袋摆在检修台上,孔站长一只一只贴封条,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小张核对编号,从零一到零七,一个不差。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暂存收据,写好了递给孔站长。
“七袋旧件,我明早带回县局,交给李队长。”小张说,“孔站长,你签个字。”
孔站长签了。
“耿师傅,田大哥,你俩也签个。”顾念念说,“一个装的,一个开的,都算见证。”
耿师傅接过笔,在登记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田满仓不太会写字,歪歪扭扭写了个“田”,后头按了个红手印。
“顾厂长,”孔站长把登记本合上,“今儿要是没你那道坡,这七台我是不让拆的。”
“拆不拆,是机器说了算。”顾念念说,“孔站长,配件单子别忘了列。”
“忘不了。”
林小北打着手电,爬上货车车斗,掀开油布,一只一只点木箱。
“二十套。”他冲底下喊,“一套不多,一套不少。”
王强在车下应了一声,把油布拉严实,拿绳子捆了两道。
顾念念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就着马灯看了一眼。她拿铅笔划掉“坝子沟”那一行,在“柳树坪”后头画了个圈。
然后她把纸对折,又折了一道,塞进了夹克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