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挂着省农机联营组牌照的加长篷布货车在砂石田埂边急刹停下，轮胎碾过碎石，带起一片灰土。

郑联络员原本发白的脸庞松动下来，快步迎上前去：“周科长，刘工，你们看！我就说省城联营组对咱们芦花荡站的春耕试验最上心，这肯定是得知下午那两台样机超温，连夜从备用库调来的替换总成！”

车门推开，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年轻司机跳下踏板，手里捏着一叠送货单，扯着嗓子喊：“请问哪位是芦花荡站的郑联络员？我们奉省农机联营组业务二科的紧急调拨令，给贵站和周边的樟树湾、白水河送来了八套天海机械厂的八〇型正品总成，麻烦签收一下！”

跟过来的青石渡宋站长愣住了，转头看向顾念念：“顾厂长，你们厂里还备了第二批现货交在联营组手里？”

顾念念没吭声，大步走到货车车尾。

车厢后挡板已经放了下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只原木包装箱。

刘工凑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照向木箱侧面，奇道：“怪了，这回外头没裹那种劣质蜡布，用的是正规防潮油纸，连外框的木条看着都跟天海的包装一模一样。”

郑联络员腰板挺直了不少，走到车厢边拍了拍木箱：“周科长，这可做不了假！您看这箱子缝里夹着的，全是天海机械厂独有的三色流转绿卡，上头还盖着质检红章呢！既然正规替换件到了，咱们犯不着再用刚才那两台超温的旧机器重测，直接换这批新的下地！”

“慢着。”

顾念念伸手拦住准备上车卸货的机手，直接踩上车尾踏板，从最外侧的木箱夹缝里抽出一张绿色硬卡纸。

她把绿卡举到手电筒光圈下，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钢印流水号，冷笑了一声：“郑联络员，这批货你们绝对不能卸。”

“顾厂长，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郑联络员推了推金丝眼镜，拔高了调门，“刚才你说我们私改耕深，我已经让步同意重测了。现在联营组把你们厂带绿卡的正品送过来，你还不让卸货，难不成你们天海连自家的合格证都不认了？”

“我认我们厂的绿卡，但我不认这张卡上的字号。”

顾念念跳下车尾，把手里那张绿色卡片递给周科长和刘工，“周科长，您看右上角的批次编号。这八只箱子上挂的绿卡，编号是从‘天海八〇·绿字一〇五号’到‘一一二号’。”

刘工低头看了看，有些不解：“这编号印得很规整啊，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

顾念念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小云，“小云，把咱们出厂前的质检流转总账拿出来，翻到昨天下午五点的封账页，念给各位领导听听。”

赵小云打开帆布包，抽出硬皮台账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的记录大声念道：“截至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平川天海机械厂总装车间一共完成八〇型正品总成八十六套，双签绿卡实际核发编号只用到‘零八六号’！从‘零八七号’到‘一二〇号’的空白绿卡，目前全部锁在厂部质检科杜海生的铁皮柜里，连车间大门都没出过！”

机库门口安静下来，只有田头拖拉机怠速的突突声。

宋站长瞪大了眼睛，凑到周科长手里的绿卡前：“啥？你们厂里才发到八十六号，这车上咋就蹦出一百零五号了？这卡是打哪儿来的？”

货车司机站在踏板旁，听到这话，脚下往后缩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拉驾驶室的车门：“那个……我就是个跑运输的，货是省城仓库装的，你们要是对编号有疑问，等我把车开回省城问问领导……”

“站住！车钥匙拔下来！”

周科长厉声喝止，转头冲身后的两名农机局干事一挥手，“把驾驶室守住，今天晚上没把这车货的来路查清楚，谁也别想走！”

两名干事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堵住了驾驶室门。

顾念念走到那个穿皮夹克的司机面前，伸出手：“师傅，按跨省农机调拨规程，出省界必须有仓库管理员和承运车队的双联提货单。把你手里的提货单和派车路单拿出来我们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