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省城开往平川的吉普车停在天海机械厂大门口。

顾念念推开车门跳下地面，周科长和许杨紧跟着下车。

厂区里传出阵阵敲击木箱的闷响，总装车间的大门敞开着，十几名工人正推着平板车往装车场运送包装箱。

顾砚秋披着旧羊皮袄站在车间台阶上，手里捏着旱烟袋，大声指挥着两名年轻学徒：“左边那个角再垫一层毛毡！外省的路颠，别还没下田就把油封给晃松了！”

顾念念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爸，车队备得怎么样了？”

顾砚秋转过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你电话打回来的时候，我就让车间把剩下的库存全提出来了。加上昨天夜里赶出来的十六套，整整二十套八〇型总成，这会儿正在做最后一道出库复检。”

周科长走到一台平板车旁，低头看了看还没钉死顶盖的木箱：“老顾师傅，你们这动作够快的啊。早上在省城刚定下明早八点三站同时复测，你们下午就能把二十套机器全备齐？”

“春耕抢的就是个时辰，哪敢耽误。”

顾砚秋指了指车间里头，“杜海生和赵启明从中午到现在连水都没顾上喝，在里头一关一关地卡尺子呢。”

几人迈步走进总装车间。

工作台前，杜海生穿着宽大的工装，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正半蹲在一台刚下线的总成旁测量输出轴公差。

他测完最后一个数据，直起腰，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绿色的流转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零八六号，输出轴同轴度零点零二，二级过载销剪切余量合格。”

杜海生把绿卡递给旁边的赵启明，“赵叔，该你核对机号签字了。”

赵启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绿卡，弯腰对照着齿箱外壳上的钢印字头看了一遍：“钢印‘天海八〇·正字零八六号’，与台账一致。”

他提笔在双签栏里签下名字，随后拿起桌上的防伪铅封钳，咔嚓一下夹死铁丝上的铅块：“装箱！”

两名工人上前抬起总成，稳稳放进旁边的原木包装箱里。

宋婉清系着围裙蹲在木箱边，手里拿着大号缝包针和浸过桐油的粗麻布，利落地将总成四周的空隙塞满防潮棉，再用双层油毡纸把整台机器裹得严严实实。

“妈，这批货走的是省道，您怎么连桐油麻布都用上了？”

顾念念走过去，蹲下身帮着按住油毡纸的边角。

“上次假货那事给我提了个醒。”

宋婉清手里的针线穿得飞快，拉紧麻绳打了个死结，“外头那些人连咱们的防潮油纸都能仿，我就干脆改用双层桐油麻布加内衬十字木楔。不光防颠防潮，只要有人在半道上敢撬动一根木条，里头的十字木楔就会错位掉下来，一眼就能看出来动过手脚。”

周科长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这法子好！土办法管大用，既保住了机器精度，又防了半路调包。有你们这股子精细劲儿，明早的复测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赵启明拿着刚签完字的二十张绿卡存根走过来，递到顾念念手里：“顾厂长，从零六七号到零八六号，整整二十套正品总成全部验毕封箱。另外，我还按你的吩咐，每辆随行货车上多备了两套标准检具和十根备用过载保护销。”

“辛苦赵叔和海生了。”

顾念念接过存根，转头对顾砚秋说道，“爸，这二十套机器要分送到芦花荡、樟树湾和白水河三个站点，车次怎么安排的？”

“林小北开咱们厂的大解放，拉八套去最远的丘陵白水河站；县运输队支援的两台东风车，分别拉六套去芦花荡和樟树湾。”

顾砚秋指了指院子外头已经排好队的三辆大货车，“油箱全加满了，随车配双司机轮流开，夜里十二点之前准能全部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