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省机械学会二楼评议室的窗户半开着，微凉的晨风吹进屋里。

椭圆形的会议桌北侧，坐着省农机研究所的邵工和两名老技术员。

挨着邵工下首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穿洗得发白的蓝涤卡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是省第一农机厂技术科副科长高守成。

顾念念带着许杨和赵小云走进评议室，在南侧的位置坐下。

周科长和郑主任坐在主位两端，桌面上摆着昨天傍晚那份油印的《十五站统一复核规程草案》。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不讲客套话了。”

郑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门见山地说道，“针对外省最后十五处垦荒与特殊地貌站点的总成复核，昨天农机所和省一厂技术科联合拟了一份草案。高科长，这份台架指标是你执笔算出来的，你先跟天海的同志说说你的依据。”

高守成拿起桌上的钢笔，没有像之前陈国富那样摆大厂的架子，只是看着手里的图纸和计算表，语气平直地开口：“郑主任，邵工，我拟这份室内台架统一指标，绝不是为了替之前陈国富那些违法乱纪的事翻案。省一厂出了腐败分子，我们技术科脸上也没光，但一码归一码，技术评定必须讲科学、讲公平。”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顾念念：“顾厂长，我看过你们昨天在芦花荡、樟树湾和白水河跑出来的三地报告，数据确实漂亮。但接下来这十五个站点，从最北头的红石崖旱坡到南头的黑水洼盐碱滩，跨度八百多里，土壤阻力系数相差两倍以上。如果还是按你们之前那样拉到地里去跑，红石崖的车跑断了销子，黑水洼的车完好无损，请问评定组该怎么在同一个表格里给这两台机器打分？”

旁边的邵工点点头，接过话头说道：“高科长考虑的正是我们所里担心的。十五个站点地形太杂，田间泥水深浅、石头大小全凭运气，测出来的数据根本没法做横向对比。再说了，春耕期间各厂家的生产排期都紧，把十五站的抽检样机统一送到省农机所的二号室内测功台架上，全部挂二百八十牛米的恒定扭矩连跑十二个小时，谁过关谁签字，既公平又省时间。”

赵小云在顾念念身边听得直皱眉，手肘轻轻碰了碰顾念念的胳膊。

顾念念没有急着反驳高守成的计算公式，她把面前那份草案翻到第二页，指着上头的工况参数栏问道：“高科长，邵工，按这份草案的算法，室内二号测功台架加载的是二百八十牛米恒定平稳载荷，每分钟转速固定在一千五百转，对吧？”

“对。”

高守成推了一下眼镜，“二百八十牛米已经比国家五〇型拖拉机的额定负荷高出百分之十五了，用这个极限指标连续跑十二个小时，完全能检验出齿轮的疲劳强度。”

“检验得出齿轮的匀速疲劳强度，但检验不出半秒钟之内的瞬时冲击断裂。”

顾念念站起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叠盖着安阳和白水河农机站红章的原始故障记录卡，直接铺在会议桌中央，“高科长在省一厂技术科坐镇，应该很清楚往年红石崖和落雁滩退回来的返修件，到底坏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