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守成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泛黄的基层记录卡，眉头微微拧起，没有吭声。

“往年这十五个垦荒站点的拖拉机趴窝，十台里头有八台不是因为齿轮匀速转累了，是因为犁头在泥底下突然撞上暗石或者树根！”

顾念念手指点在记录卡的扭矩峰值图上，声音干脆利落，“当四铧犁在十五度旱坡上撞上硬石头的瞬间，主传动轴承受的反向冲击扭矩会在零点三秒内飙升到五百牛米以上！你们室内台架那种四平八稳的二百八十牛米匀速加载，连一颗二级过载保护销都压不断，怎么模拟暗石撞击？再说黑水洼的盐碱泥浆，室内台架连一滴泥水都不沾，怎么考核双唇油封在腐蚀泥沙里的密封寿命？”

高守成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抬头争辩道：“顾厂长，你说的这些极端情况确实存在，但那是农机站日常使用维护的问题！我们现在做的是出厂与统配验收，全国哪家大厂做验收不是以台架标准数据为准？要是按你说的去迁就那十五个地方的烂石头地，这标准就没法立了！”

“标准立出来，就是为了保住地里的春耕，不是为了锁在档案柜里好看的！”

顾念念寸步不让，目光直视着高守成和邵工，“高科长刚才说田间测试没法公平打分，那我今天把话摆在桌面上。这最后十五个站点，全是今年开荒啃硬骨头的重灾区。如果今天评议组只看室内台架那二百八十牛米的漂亮数字就盖章放行，等过了惊蛰，机器拉到红石崖撞断了主轴、拉到黑水洼漏光了齿轮油，耽误了上万亩荒地播春麦，请问这个责任，是出这套台架指标的高科长去背，还是让在合格单上签字的邵工和周科长去背？”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科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邵工：“老邵，小顾这话虽然糙，但理儿不糙啊。前天柳树坪和青石渡那批崩了齿的假货，要是放在平稳转动的台架上空跑，前两个钟头怕是也看不出大毛病，可一下泥地半个钟头就露了馅。这十五个垦荒站的活儿比芦花荡重得多，真要是光凭室内跑十二个钟头就放行，万一下了地成批断轴，咱们评定组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

邵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头看着顾念念铺在桌上的基层故障记录，刚才笃定的态度松动了几分：“这……实地撞石头的瞬时冲击和盐碱泥沙磨损，室内二号台架确实模拟不出来。可高科长说的也是实情啊，十五个站点三种完全不同的恶劣地貌，要是不上统一台架，到底怎么在三天之内跑出能横向比对的硬指标？总不能让评定组拿着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账本去向两省经委交差吧？”

高守成也看向顾念念，把钢笔拍在笔记本上：“顾厂长，我们技术科现有的国标手册里，就只有室内台架这一套统一度量衡。你说台架压不住那十五个站，行，那你倒是拿出一套既能下田测出暗石冲击、又能把山坡和盐碱滩放在同一张表里核算合格率的新规程来！要是拿不出来，咱们还得按台架指标办！”

“谁说拿不出来？”

顾念念伸手把桌上那份台架草案合上，推回高守成面前，“不同地况的实测数据不能直接比绝对值，但可以用负荷折算系数和统一的故障底线来卡死。既然高科长和邵工担心田间测试没有统一标尺，那这套兼顾三类极限地貌的《田间分类折算与动态冲击核验规程》，由我们天海来出。”

邵工愣了一下，跟主位上的郑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你们天海自己编一套跨省田间核验规程？小顾，这可不是写车间作业卡，里头的土壤剪切折算、冲击载荷边界还有油封磨损量级，每一项都得有实打实的数理推导和前期数据支撑，错一个小数点，我们所里都得给你驳回来！”

“有安阳一千二百亩和昨天三站二十套的原始泥水数据打底，小数点错不了。”

顾念念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周科长一拍巴掌，从座位上站起身，看着全场敲定下来：“好！既然天海敢立这个军令状，咱们评定组就给实干的厂家留这个窗口！小顾，今天是二月二十九，后天你就得去省工学院报到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后的早上八点，评议组还是在这间屋里开会，当场审你的新规程！”